天亮了。
司馬俱坐在榻邊，面色灰白，眼窩深陷，一夜沒閤眼，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。
帳外有士卒走動的聲音，鍋碗碰撞，有氣無力的吆喝聲隔著帳篷傳進來。
他站起身來，靴子踩在地上的塵土裡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帳簾掀開，外面的光線刺得他眯了眯眼。營地裡計程車卒們三三兩兩地蹲在營帳前面，有的在磨刀，有的在啃幹餅，動作慢吞吞的，眼神躲閃。偶爾有人抬頭看他一眼，又飛快地低下頭去。
不對勁。
司馬俱在營地裡走了一圈，沿途所見讓他心裡的火越燒越旺。士卒們不是在備戰，而是在“消磨”，在等這一日趕緊過去。司馬俱站在一處帳篷前，盯著一個正在啃餅計程車卒。那士卒察覺到他的目光，手裡的餅停了一下，然後慢吞吞地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傳令下去，”司馬俱強壓著火氣，對身邊的副將說，“巳時攻城，各部按原定部署。誰耽誤了時辰，軍法從事。”
副將應了一聲，快步去傳令。鼓聲在營地中響起，沉悶的鼓點像是敲在溼棉花上，帶著一股黏糊糊的疲軟勁。士卒們慢慢站起來，拿起武器，列隊。
動作不算慢，但那種感覺不對，帶著一股子應付的感覺。
司馬俱看在眼裡，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，卻又不知該往哪裡發。
城門在遠處若隱若現。雲梯、衝車、盾陣一切如常。黃巾軍壯著膽子往前推進，盾牌舉得不低，腳步聲也整齊，但就是少了一股“狠勁”。
城牆上一聲梆子響，箭雨潑了下來。
按照以往，前陣的盾手會立刻頂上去，弓箭手會在盾陣掩護下還射，攻城梯也會同時推進。但今日不是。箭矢落下來，前面的盾手雖然舉了盾，但腳步頓了一下，後隊也跟著停了一拍。攻城梯抬到一半，有人停下手來抬頭看了一眼城頭，看了看左右的同伴，又繼續往前抬——但那一下停得太明顯了。
司馬俱在後方看得清清楚楚。
就在這時，張飛從側翼殺了出來。
“燕人張翼德在此！”
這一聲吼如同一柄鐵錘砸在鼓面上，震得黃巾前陣計程車卒齊齊後退了一步。張飛的騎兵像一支鐵箭首插過來，速度快得驚人。戰馬踏起的塵土沖天而起，馬蹄聲密集如雨。黃巾前陣的盾手還沒來得及調整陣型，張飛的騎兵己經到了面前。
矛尖掃過，盾牌碎裂，人仰馬翻。
司馬俱瞪大了眼睛。他原本以為前陣就算扛不住，也能撐一會兒，至少能給後隊調整的時間。但事實是——前陣在被張飛衝進去的第一時間就潰了。那些士卒根本不是在抵抗，而是在逃。盾手丟了盾往後跑，弓箭手扔了弓往後跑，有人連兵器都甩了，雙手抱頭往回狂奔。後面的人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，就被潰兵衝散了陣腳。
整個前軍亂成一鍋粥。
“怎麼會這樣……”司馬俱喃喃道。
他回過神來，大吼道：“鳴金！收兵！”
金鑼聲急促地響起，黃巾士卒如蒙大赦一般，掉頭就往營地方向跑。張飛在後面追了一陣，又砍翻了十餘人，見黃巾己經退遠了，才勒住馬。他望著狼狽逃竄的黃巾士卒，哈哈大笑，笑聲在曠野上傳出去老遠。
司馬俱在馬上攥著韁繩，指節發白，一言不發。他調轉馬頭，回了大營。
中軍帳裡，司馬俱坐在案前，面色鐵青。案上的輿圖被他一掌拍平，又揉皺。副將站在帳外，不敢進來，也不敢離開。司馬俱沉默了許久，忽然開口：“傳令下去，各營將領來見我。”
副將應了一聲，正要轉身，司馬俱又喊住他：“等等。”
副將停下腳步。司馬俱張了張嘴，最終只說了兩個字：“去吧。”
副將轉身走了。司馬俱坐在帳中，盯著輿圖上東平陵的位置，目光晦暗。他當然知道那些兵為什麼打得這麼窩囊——昨晚那些喊話起作用了。流言像野草一樣在營地裡瘋長，拔都拔不乾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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