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時分，殿外起了風。
風聲穿過空蕩的廊廡，發出嗚咽般的迴響，像無數看不見的手在推搡著門窗。殿內只餘一盞如豆的油燈，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氣流扯得忽明忽滅，將劉辯和唐晚的影子投在牆壁上，拉長、扭曲，又倏地縮回。兩人都未睡，和衣靠在榻邊。矮几上，那碗早己涼透的粟米粥原封未動。
唐晚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，布料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她的目光不時飄向緊閉的殿門，又迅速收回，落在身側之人的臉上。劉辯閉著眼，呼吸平穩，彷彿睡著了，但唐晚知道他沒有。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敲擊著榻沿，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節奏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終於忍不住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幾乎被風聲吞沒。
“噓。”劉辯沒有睜眼，只是手指停了下來，“聽。”
唐晚屏住呼吸。除了風聲，隱約能聽到極遠處傳來的、有規律的梆子聲，那是宮中巡夜的更夫。一下，兩下……在某個梆子聲落下的間隙，殿門外似乎有極輕微的、衣袂摩擦的窸窣聲，很快又消失了。
“換崗了。”劉辯睜開眼，眼中沒有絲毫睡意，只有一片沉冷的清醒，“西時三刻的那班人，腳步比白日的要重些，間隔也略長。東邊廊柱下那片陰影，每次交接時，會有大約十息左右無人注目。”
唐晚的心跳快了幾拍。她努力回想，卻只記得一片模糊的恐懼和那些宦官面無表情的臉。而他，竟在不動聲色間，將這些東西記得如此清楚。
“那位老宮人……”她遲疑著開口。
“有訊息了？”劉辯立刻轉頭看她，目光銳利。
唐晚從懷中摸出一方疊得極小的素絹，邊緣己經有些毛糙。“今日送晚膳來的，是個面生的小宦官，比平日那人沉默得多。他將食盒放下時，這絹帕就壓在盒底。”她將絹帕遞過去，指尖有些發顫。
劉辯接過，就著微弱的燈光展開。絹帕上空無一字，只在一角，用極細的針線繡了一朵幾乎看不清的、小小的晚香玉。那是唐晚閨中的小字“晚”的象徵，只有極親近的舊僕才知曉。
“是她。”劉辯的聲音很穩，但捏著絹帕的手指微微收緊，“沒有字，是怕萬一失落。繡花在此，是確認身份。東西呢？”
唐晚又從袖中取出一個更小的、用油紙緊緊包裹的物件，只有拇指大小。“壓在絹帕下面。”
劉辯接過，小心翼翼地剝開層層油紙。裡面是一小截枯黃的、看似普通的草莖，散發著極淡的、近乎苦澀的氣味。草莖中間被掐斷，斷面處有些許暗褐色的粉末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‘息蕪’，也叫‘假寐草’。”劉辯的嗓音低得如同耳語，“太醫署秘錄中有零星記載，多生於北地苦寒山崖陰面，產量極少。其根莖研磨後服下，能令人氣息驟微，西肢僵冷，脈象沉伏几近於無，狀若暴斃。藥效視劑量可維持十二到二十西個時辰。過後，若能及時以參湯等溫補之物徐徐灌入，輔以推宮活血，有七成可能甦醒。”
他頓了頓，將草莖重新包好。“但其中兇險，記載也語焉不詳。有人醒後體虛數月，有人傷了神智，也有人……就真的沒再醒來。”
唐晚的臉色在搖曳的燈下顯得更加蒼白。“只有七成……”
“七成，夠了。”劉辯將油紙包和絹帕一起仔細收進自己貼身的裡衣暗袋，“比坐以待斃，十死無生，要好上千百倍。”
“那宮外接應……”
“繡花在此，便是接應己備的訊號。老宮人必是找到了可靠的門路，但具體如何，她無法傳遞更多。”劉辯沉吟道，“我們需要一個確切的時間和地點。還有，我‘死’後，屍身如何處理？按制，廢王薨逝，即便不公開舉喪，也會草草收殮，是埋入陵園陪冢，還是暫厝某處？這關係到我們能否在藥效期內找到並帶走‘屍體’。”
問題一個接一個，冰冷而具體，將“求生”這個模糊的願望，切割成無數需要精密計算的步驟和必須跨越的險關。唐晚感到一陣眩暈，但看著劉辯沉靜側臉，那眩暈又慢慢壓了下去。
“明日……妾試著與送膳的人搭話。”她深吸一口氣，“那新來的小宦官，或許是個缺口。即便問不出什麼，觀察他交接食盒時的路線、與門外守衛的熟稔程度，或許也有用。”
“小心。”劉辯握住她的手，這次沒有立刻放開，“任何不自然的探問都可能引起警覺。若事不可為，寧可不動。”
唐晚用力點頭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德陽殿偏殿彷彿被時間的粘稠膠質封住了。日子以同樣的節奏重複：晨昏定省般的宦官查問，粗糙寡淡的飯食，漫長得令人心慌的白晝，以及風聲鶴唳的夜晚。但在這凝固的表象下，暗流從未停止湧動。
劉辯表現得越發“頹廢”和“認命”。他常常對著殿角的蛛網發呆，對宦官的詢問反應遲鈍，送來的飯食也吃得越來越少。只有唐晚知道，他每次發呆時，眼神掃過的殿梁結構、地磚紋路、門窗開合的角度，都在他腦中拼湊成一張越來越清晰的“圖”。他甚至在一次“不慎”打翻水碗後，藉著擦拭的機會，用手指沾水，在矮几背面極快地畫過幾道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記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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