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殘存的意識裡，他看見唐晚撲上來，手指顫抖著探向他的鼻息。她的指尖冰涼，帶著絕望的顫慄。然後，她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、破碎的嗚咽，縮回手，整個人癱軟在榻邊，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。
演得好。他想。隨即，無邊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，徹底淹沒了他。
時間失去了意義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或許只是短短一瞬，又或許漫長如幾個世紀。混沌中，隱約有嘈雜的人聲、急促的腳步聲，像隔著深水傳來，模糊不清。身體似乎被搬動，顛簸，然後被放置在一個冰冷、堅硬、充滿灰塵和黴味的地方。
有手指粗魯地翻開他的眼皮，探他的頸側，按壓他的胸膛。一個尖細的嗓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：“……沒氣兒了，脈也摸不著，身子都開始僵了。”
另一個低沉些的嗓音，帶著某種刻意壓制的威嚴：“看仔細了？此事非同小可。”
“李郎中令放心，奴婢們查驗過了，確是無誤。弘農王……怕是憂懼成疾，暴斃了。”尖細嗓音諂媚中帶著懼意。
李儒！劉辯殘存的意識忽然一凜，但身體好似被封在石膏中，連眼皮都無法顫動分毫。他覺得一道冰冷審視的眼神在自己“屍體”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嗯。”李儒的話聽不出喜怒，“既如此，按制，廢王薨，不便停靈舉哀。北宮廢苑丙字號倉暫且安置，稍後報與相國，再行定奪。你們幾個，在此看管，不得有誤。”
“是。”
腳步聲遠去。周圍重新陷入寂靜，只有老鼠在角落窸窣爬動的話。
藥力像一層厚重粘稠的泥漿，包裹著意識，不斷將他拖向更深的黑暗。劉辯用盡全部的精神力量抵抗著那沉淪，努力維繫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明。他默默計算著，根據身體的冰冷和僵硬程度，估算著時間的流逝。不能睡過去，絕對不能。
煎熬。每一息都刀割。
終於，在似乎永恆的沉寂之後，遠處隱約傳來了第一聲雞鳴，悠長而微弱。
寅時了。
丙字號倉的門軸，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、卻在此刻清晰無比的“吱呀”聲。一道狹窄的縫隙被推開，微弱的天光混合著清晨的寒氣流淌進來。兩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閃入，動作迅捷，落地幾乎無聲。
他們首奔倉內角落那具覆蓋著破草蓆的“屍體”。其中一人掀開草蓆，另一人迅速將一個皮製水囊的塞子拔開，將囊口湊到劉辯嘴邊，小心地灌入溫熱的液體。液體帶著參味和別的草藥氣息，順著喉嚨滑下，所過之處，那股頑固的麻痺和冰冷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。
緊接著，另一人開始用力揉搓他的西肢關節，手法頗有章法，從手腕腳踝到肘彎膝窩，力道適中而持續。溫熱的觸感和揉搓帶來的輕微痛感，細小的鑿子，一點點敲擊著禁錮意識的冰層。
劉辯感到自己凍結的血液開始極其緩慢地流動，麻木的手指傳來針刺般的痛癢。他嘗試控制呼吸，最初只是喉頭極其微弱的顫動，然後，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流，終於從鼻腔中逸出。
“有氣了！”一個壓低的、蒼老的女聲帶著激動。
“快，扶起來，不能久留。”另一個是略顯沙啞的男聲。
兩人一左一右將他架起。劉辯雙腿軟得像麵條，根本站不住，幾乎完全依靠兩人的支撐。他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，朦朧中看到架著自己的兩人：左邊是個穿著粗布宮人服飾、頭髮花白的老嫗，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；右邊是個身材敦實、面孔黝黑的中年漢子，作普通役夫打扮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倉庫門口。
“走側門，車在後巷。”老嫗低聲道。
三人以一種怪異而迅捷的姿勢挪向倉庫另一側的小門。漢子單手拉開門閂，外面是一條堆滿雜物的狹窄夾道，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、半舊的青篷驢車停在陰影裡。
他們將劉辯幾乎是塞進了車廂。車廂裡鋪著乾草，還扔著一件滿是汗味的舊羊皮襖。老嫗迅速將皮襖蓋在他身上，又塞給他一個粗布包袱。“換的衣服，一點乾糧，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更低了，“娘子讓老身務必交給您的。”她將一個小巧的、堅硬的物件塞進劉辯勉強能動的手心。
觸感溫潤，是一支玉簪，簪頭雕著簡單的雲紋，是唐晚平日簪發用的那支。
劉辯的手指收攏，攥緊了玉簪，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娘子她……”他開口，話嘶啞破碎得幾乎不成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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