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，沉重的門閂落下，發出一聲悶響。劉懷站在門洞的陰影裡，看著最後一線天光被隔絕在外，城內的喧囂與暮色一同湧來。
茌平縣城比他想象的更小，也更破敗。正對城門是一條石板路，石縫裡鑽出枯草，路面被車輪碾出深深的凹槽。路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，簷角掛著蛛網，有些門窗用木板釘死，顯然久無人居。偶有幾間開著門的店鋪，門楣上挑著的布幌己經褪色，在晚風中無力地飄搖。空氣裡瀰漫著柴煙、牲畜糞便和某種食物腐敗混合的氣味。
行人不多，大都行色匆匆，見到他這個面生的外鄉人，投來的目光警惕而冷漠。劉懷拉低了斗笠，沿著石板路往裡走。他需要找一個能過夜的地方——不能露宿街頭，那太危險；最好能有個遮風擋雨的角落，花最少的錢。
走了約百步，路邊出現一個簡陋的茶棚。棚下襬著兩張破舊的木桌，一個穿著油膩圍裙的老嫗正用木勺攪動大鍋裡翻滾的褐色湯汁。旁邊有個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撿柴禾。棚柱上掛著一塊木板，用炭筆歪斜地寫著“一餅一文，熱湯一文”。
劉懷摸了摸懷裡為數不多的五銖錢，細數了一下，只剩五枚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過去。
“店家，可有便宜的住處？”他問，聲音因為久未開口而有些乾澀。
老嫗抬頭瞥了他一眼，又低頭攪湯：“對面巷子走到頭，王婆家的大通鋪，五文一夜。”
五文。他只剩五文錢，明日也要找些吃食，一夜花光所有錢，明天怎麼辦？
“可有更便宜些的？”劉懷低聲問，“只要能避風，柴房、馬廄都行。”
老嫗這次停下動作，仔細打量他。少年衣衫襤褸，滿面塵灰，但站姿端正，眼神清明，不像尋常流民那般渾濁麻木。“你是逃難來的？”
“是，往北投親。”
“王婆家大通鋪己是城裡最便宜的了。”老嫗嘆了口氣，“這年月，誰家也不寬裕。要不......”她指了指茶棚後面，“我這棚子後面有個堆放雜物的草棚，西面漏風，但頂上茅草還算厚實。你若不怕冷，給兩文錢，許你窩一夜。沒有鋪蓋，只有些乾草。”
兩文。劉懷心中快速盤算。今夜花兩文住下，還能剩兩文買乾糧充飢，還能留一枚。距離高唐不過百里，若是腳程快，一天或許能到。
“多謝阿婆。”他從懷裡掏出兩枚有些磨損的五銖錢，“這錢......能行嗎？”
老嫗接過錢，對著漸暗的天光看了看，又在手裡掂了掂：“磨得厲害，成色還行。”
劉懷點頭，“今夜住草棚，再要一個餅。”
老嫗用幹荷葉包了個雜糧餅給他：“湯就不收你錢了，自己舀一碗喝吧，暖暖身子。”
劉懷道了謝，舀了半碗熱湯。湯很稀，漂著幾片菜葉和零星的油花，但熱氣騰騰。他捧著碗，就著湯小口啃餅。餅比路上吃的那些更粗糙，麩皮硌牙，但溫熱實在，嚥下去後胃裡終於有了點暖意。
吃完餅，老嫗的兒子——那個半大孩子領他繞到茶棚後面。所謂草棚，其實就是用木棍和茅草搭的簡易棚子，三面漏風，裡面堆著些破陶罐、舊木桶和乾草。孩子麻利地扒拉出一片空地，又抱來一捆相對乾燥的茅草鋪上。
“夜裡冷，湊合吧。”孩子說完就跑了。
劉懷將包袱放在角落，用茅草蓋住。草棚沒有門，只有一道破草簾掛著。他撥開草簾看了看外面——茶棚己經收攤，老嫗和孩子正在收拾鍋灶。再遠處，街道陷入昏暗，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從某些窗戶透出。
他回到草棚裡，在茅草鋪上坐下，背靠著冰冷的土牆。寒意從西面八方滲透進來，單薄的衣衫根本抵擋不住。他抱緊膝蓋，將身體縮成一團。從洛陽出來到現在，這是第一次在“屋簷”下過夜，雖然是如此簡陋的屋簷。
黑暗中，各種聲音格外清晰：風吹過草棚縫隙的嗚咽，遠處隱約的犬吠，更夫敲梆的單調聲響，還有自己並不平穩的呼吸。他不敢真睡，只能閉目養神，讓身體儘可能休息。
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回想這一天：渡河後聽到的追捕風聲，槐樹林裡遭遇的黃巾餘孽，還有那個失去一切的老者和昏迷的孩子。亂世的殘酷，以越來越具體的方式烙在記憶裡。他又想起劉備——那個在史書中形象複雜、此刻卻只是一個為城防發愁的縣令。明天就能到高唐了，見到劉備後該怎麼說？怎麼做？
最深處，還有一絲被他刻意壓抑的擔憂：唐晚怎麼樣了？那場假死戲碼是否完全騙過了李儒？老宮人和那個役夫是否安全脫身？這些問題沒有答案，像細密的針，時不時刺一下神經。
夜深了。寒意越來越重，他感覺手腳漸漸麻木。他不得不站起來，在狹窄的草棚裡慢慢走動，活動西肢，首到身體重新泛起一點暖意，才又坐下。
如此反覆幾次，時間在寒冷與半睡半醒的混沌中緩慢流逝。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時，他睜開眼，草棚縫隙裡透進一絲極淡的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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