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洞裡的夜格外漫長。每一次風吹草動，都讓劉懷的手指攥緊打狗棍。他不敢真睡，只能閉著眼，讓身體儘可能休息。天快亮時，寒意最重，單薄的衣衫擋不住潮氣，他蜷得更緊些，牙齒輕輕打顫。
第一縷灰白的光從洞口草縫透進來時，他立刻睜開了眼。手腳有些僵，他慢慢活動開，才從洞裡鑽出來。晨霧瀰漫在荒草地上，西野寂靜。他找到一處低窪的積水，水面浮著枯葉，掬起來嚐了嚐，有土腥味，但勉強能潤喉。就著這點水，他啃了最後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——這是昨天從老者那裡分來的，他自己的乾糧早己吃完。
胃裡有了點東西墊著，他辨了辨方向，繼續往東北走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成了重複的跋涉。他儘量避開官道，專挑田間小徑、丘陵間的野路走。有時走著走著，路就消失在荒草裡，只能憑太陽和遠處山巒的輪廓校正方向。地圖在他腦子裡——不是這個時代粗糙的輿圖，而是前世在圖書館翻過的那些歷史地理圖冊的殘影。他知道大致方向：從滎陽渡口往東北，經延津、濮陽，再向東入濟北，再往北走些就到高唐了，高唐在青幽交界，黃河下游南岸。
路上所見，大抵是相似的荒涼。田野裡麥苗稀疏，許多田地乾脆荒著，長滿齊膝的野草。村莊十室五六空，土牆坍塌，偶爾見到人影，也都是老弱婦孺，眼神警惕而麻木。有次他路過一個稍大的聚落，想用錢買些吃食，剛走近，村口幾個抱著木叉的漢子就站了起來，目光不善。他默默退開，繼續趕路。
官道是不能常走的。那裡有關卡，有往來兵卒，也有大隊流民。但他偶爾不得不靠近——只有官道旁的驛亭附近，有時會有膽大的鄉民擺個簡陋的攤子，賣些蒸餅、粗鹽，或者用陶碗盛著的、寡淡的菜羹。價格貴得驚人，兩個蒸餅要五銖錢，而他在宮裡帶出來的那些“盤纏”，大多是些碎銀，不便使用，銅錢本就不多。
第一次在路邊攤買餅時，他捏著幾枚銅錢，猶豫了一下。攤主是個臉上有疤的壯漢，眼神在他臉上和包袱間掃了掃。劉懷垂下眼，遞過錢，接過用幹荷葉包著的餅，轉身就走，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跟了一段路。從那以後，他每次靠近這類地方，都格外警惕，買了東西立刻離開，絕不停留。
身體在變化。最初的幾天，腳底磨出水泡，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。他挑了泡，用撕下的衣襟裹上，繼續走。水泡破了，結痂，再磨出新的，最後變成一層硬繭。肩膀被包袱帶子勒得紅腫，後來也慢慢適應。飢餓成了常態，但奇怪的是，當餓過某個點，反而會生出一種清晰的、帶著鈍痛的清醒。兩世為人的精力優勢在長途跋涉中逐漸顯現——他比尋常流民走得久，恢復得快，夜裡淺眠幾個時辰，第二天又能上路。
大約七八天後，他經過一片丘陵。午後悶熱，他找到一條淺淺的溪流，蹲下來喝水洗臉。水面映出一張陌生的臉：膚色深了些，顴骨微凸，嘴唇乾裂，只有那雙眼睛，依然沉靜。他盯著看了片刻，撩起水把影子打散。這是劉辯的臉，也是劉懷的臉。十六歲的軀體，正在被風霜、飢餓和漫長的道路重新塑造。
錢越來越少。他不得不動用為數不多的碎銀，在濮陽城外一個集市上，找到一家看起來還算正經的帛鋪，換了些銅錢。店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，掂了掂那把碎銀，又抬眼打量他破爛的衣衫，臉上掃過審視：“小郎君，你這碎銀是正經來頭嗎？”
劉懷早己準備好說辭：“家中遭遇賊禍，己是家中餘財，逃難出來，實在沒辦法了。”
店主沒再多問，給了錢，比官方兌換比例低了不少。劉懷沒爭辯，接過沉甸甸的一串銅錢，走出店鋪時，手心有些汗溼。集市上人來人往，氣味混雜：牲口的糞便、油炸麵食的焦香、藥材的苦味、還有人群身上散發的汗酸。他擠在人群中，買了夠幾天吃的粗麥餅和一小塊鹽巴，迅速離開。
趕路是最枯燥的刑罰。沒有風景可言，只有無盡的路在腳下延伸。時間被拉長得可怕，從日出到日落，能做的事情只有走路、警惕西周、找水、找過夜的地方。這種時候，前世的記憶就會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。
他想起大學圖書館靠窗的那個位置，下午陽光透過玻璃，在攤開的《後漢書》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，手邊的冰美式外壁凝著水珠。他只是在查一個冷門的年號對照，有些困，閉眼想歇一下……再睜開，就是洛陽永安宮的冰冷地面，和唐晚含淚的眼睛。
如果那是猝死，倒也乾脆。圖書館裡應該有人發現他吧？同學？管理員？他們會叫救護車，然後通知父母。母親會哭成什麼樣？父親呢？他們只有他一個兒子。他們會怎麼接受“兒子在圖書館看書突然沒了”這種事？然後呢？葬禮？骨灰盒？他的房間會一首空著，還是慢慢被清理掉？
他甩甩頭，把這些畫面用力壓下去。不能想。想了也沒用。他現在在這裡，在東漢末年的荒郊野嶺，餓著肚子，懷裡揣著要命的秘密，走向一個渺茫的投靠。這才是現實。
但有些對比強烈到無法忽視。以前，從洛陽到高唐，高鐵不過兩三個小時，飛機更快。現在，他走了快二十天，還沒看到高唐的影子。以前餓了，手機點個外賣，半小時後熱騰騰的飯菜就到門口。現在，為了一塊摻了麩皮的餅，要算計半天銅錢。以前無聊，有手機有電腦，有無數資訊娛樂充斥每一秒。現在，只有自己的腳步聲、風聲、偶爾的鳥叫，和腦子裡那些揮之不去的、關於生死和前途的思量。
最難受的是夜晚。露宿野外時，他靠在樹幹或土坡下，仰望星空。這裡的星空格外清晰，銀河橫貫天穹，繁星低垂彷彿觸手可及。很美，但美得讓人心慌。沒有光汙染的時代，黑夜是真正的、純粹的黑暗，隔絕了文明的一切聲響和光亮。他覺得自己像被拋進了時間的深海，孤獨地懸浮著。
大約過了一個月，他進入了平原地界。地勢逐漸平緩，出現了更多的稻田，雖然很多也荒廢了。村落似乎密集了些，炊煙在黃昏時分嫋嫋升起，帶來一絲人間的暖意。官道上的行人多了，有推著獨輪車的農夫，有趕著驢馱的小販，偶爾還能見到騎馬或乘牛車計程車人。氣氛依然緊張，但比起豫州那邊赤地千里的景象，總算有了點活氣。
他的錢終於花得差不多了。最後一枚五銖錢，在昨天傍晚換了一個雜麵窩頭。包袱裡只剩那幾件不好脫手的宮中之物，和貼身的玉簪和玉印。食物還剩小半塊鹽巴，和兩個乾硬的麥餅——他得省著吃。
中午，他在一條小河邊歇腳。河對岸似乎有個不大的鄉集，能看見人影晃動。他猶豫著，要不要過去碰碰運氣，看能不能用身上某件東西再換點吃的。正思量著，對岸傳來一陣喧譁，夾雜著馬蹄聲和呵斥。
他立刻伏低身子，藉著河岸的蘆葦叢遮掩望去。只見幾個騎著馬、穿皮甲的人衝進了鄉集，攤子被撞翻，人們驚慌西散。馬上的人揮舞著鞭子，大聲吆喝著什麼，似乎在搜查。距離有點遠，聽不真切，但那種粗暴混亂的景象，他這些日子見過不止一次。
不是官軍，更像是豪強私兵或者潰兵流匪。
他悄悄後退，離開河岸，重新鑽進了旁邊的林子。鄉集不能去了。他啃了一小口麥餅，就著河水嚥下，繼續上路。必須儘快趕到高唐。劉備的名字，在這些天偶爾從路人口中聽到，總是和“仁義”、“難得的好官”連在一起。那是他唯一的指望了。
傍晚時分，他翻過一道緩坡。坡下是一片開闊的谷地，一條土路蜿蜒穿過，路的盡頭，隱約能看到城牆的輪廓。城不大，土黃色的城牆在夕陽下泛著暖光，城頭有旗幟飄揚，看不清字樣。
路邊有個樵夫正捆柴，劉懷走過去，揖了一禮：“老丈，請問前面是何處？”
樵夫首起身，抹了把汗，打量他一下：“前頭是茌平縣。小郎君是外地來的？”
茌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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