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東郡濮陽。去年黃巾過境，家宅被毀，父母……皆歿於亂中。小子孤身逃出，一路漂泊至此。”劉懷將預先編好的身世道出，語氣低沉下去，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慼。
劉備沉默了片刻。街上偶爾有人經過，好奇地瞥一眼這邊，又匆匆走開。風吹過巷口，捲起幾片枯葉。
“你方才說，願為城防盡力。”劉備緩緩開口，變得銳利了些，“你可知，守城非是兒戲，不止出力，更要搏命。你年紀尚輕，不怕麼？”
“怕。”劉懷抬起頭，迎上劉備的眼神，“但小子更怕餓死街頭，或死於不知何處來的賊寇刀下。使君治下，至少法度尚存，仁政有名。小子願附驥尾，效犬馬之勞，生死有命，絕不怨悔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小子逃難途中，曾見賊人聚散、哨探佈置，於荒野辨識路徑、尋找水源也略有心得。或……或於巡防瞭望之事，能有些微用處。”
最後這段話，是他深思熟慮後加上的。一個流民少年，若只空談忠義力氣，未免單薄。但若暗示具備一定的野外生存和觀察經驗，則顯得真實，且恰好契合城防所需的“耳目”之能。
劉備果然神色微動。他再次仔細看了看劉懷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簡牘。“你且隨我來。”他，推開側門。
劉懷心臟猛地一跳，強壓住翻湧的情緒，應了一聲“是”，快步跟上。
側門內是個小院，牆角種著兩株槐樹，樹下有石凳，甚是簡樸。劉備沒有進正堂，而是引他走到院中，自己在一張石凳上坐下，將簡牘放在膝上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。
劉懷略一遲疑，側身坐了半邊凳子，腰背挺首。
“你既讀過書，可曾讀過史？”劉備問得似乎隨意。
“略知一二。”劉懷心念電轉，謹慎答道。
“《漢書》呢？”
“讀過一些列傳。”
劉備點點頭，忽然問道：“高祖皇帝起於微末，終有天下，你以為，所恃者何？”
問題來得突然，且頗有深意。劉懷瞬間意識到，這不僅是考校學識，更可能是一種試探，看他心性志向。他沉吟片刻，字斟句酌：“小子淺見，高祖皇帝知人善任，從諫如流，此其一；能忍常人所不能忍，韜光養晦，此其二；然最關鍵者，或在於順應時勢，收攬人心。秦失其鹿，天下共逐，高祖約法三章，除秦苛政，關中父老唯恐其不為秦王。此非僅憑武力，實乃民心所向。”
他沒有引用那些華麗的辭藻，也沒有空談天命，而是從具體行為和政策入手，最後歸結到“民心”。這既符合一個讀過些書的流民少年可能有的認知水平，又隱隱契合劉備自身可能推崇的為政理念。
劉備聽罷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只是手指在簡牘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才道：“你方才說，親眷己遷，無處可依。在高唐可還有相識之人？”
“並無。”劉懷搖頭，“舉目無親。”
“那你今夜宿於何處？”
“……尚無著落。”
劉備站起身，在院中踱了兩步，槐樹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動。“縣衙後面，有一處存放雜物的舊廂房，暫且空著。你可先在那裡棲身幾日。每日晨起，自有安排活計，或是清掃院落，或是協助整理文書，若有修葺城牆徵召民夫，你亦需前往。飯食與衙中雜役同例，暫無俸錢。你可願意？”
劉懷立刻離座，再次深深一揖：“使君收留之恩，小子沒齒難忘！必當盡心竭力，不敢懈怠！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劉備虛扶一下，喚道，“憲和！”
一個三十多歲、穿著淺褐色長袍的文士從旁邊一間屋子裡應聲而出，手裡還拿著筆，臉上帶著慣常的、有些疏懶的笑意：“主公喚我？”
“這位是劉懷，東郡來的，暫且安置在後廂房。你帶他過去，看看缺什麼，從公中支取些鋪蓋。”劉備吩咐道，又對劉懷說，“這是縣中主簿，簡雍，簡憲和。日後有事，可尋他。”
簡雍笑眯眯地打量了劉懷幾眼，點點頭：“隨我來吧。”
劉懷向劉備再施一禮，這才跟著簡雍向後院走去。他覺得，背後劉備的視線一首落在自己身上，那平靜，卻彷彿能穿透衣衫，看到懷裡那方硬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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