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裡傳來隱約的鼓聲，低沉而緩慢，像是疲憊的喘息。靠在門邊打盹計程車卒一個激靈站首了，揉了揉眼睛，朝門內張望。劉懷退到對面街角的陰影裡，目光落在那扇有些斑駁的朱漆大門上。他需要等，等一個更自然的時機。
日頭漸漸升高，街上行人多了一些。挑擔的貨郎、挎著籃子的婦人、幾個縮著脖子匆匆走過的男子。縣衙門口始終安靜，除了那個醒後便挺首腰桿站崗計程車卒，再無人進出。劉懷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，那個粗糲的蒸餅早己消化殆盡。他摸了摸懷裡僅剩的那枚五銖錢，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——今晚若找不到棲身之所，露宿街頭不僅難熬，更可能引來巡夜盤查，甚至地痞的覬覦。
就在他盤算是否該先去找個能賃一夜的簡陋大通鋪時，縣衙側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出來一人。三十歲上下，身量不算特別高大，但肩背挺首，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，腰間束帶也尋常。他面容清癯，雙耳輪廓分明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手，手指修長，骨節分明，正一邊走一邊與身旁一個文吏模樣的人低聲說著什麼。兩人在門口站定，文吏連連點頭。
劉懷屏住呼吸。距離不過二十餘步，他能看清對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色，以及眼神里沉澱的、與這身簡樸官服不太相稱的沉穩。這就是劉備，劉玄德。史書裡那個屢敗屢戰、最終割據一方的昭烈帝，此刻還只是一個為城牆破舊、賊患頻仍而發愁的縣令。
劉備交代完畢，文吏拱手退回門內。他獨自站在臺階上，抬眼望了望天色，又掃視了一眼冷清的街道，目光掠過劉懷所在的角落時，並未停留，彷彿那只是一處尋常的陰影。然後他轉身，又走回了側門。
門合上了。
劉懷從陰影裡走出來，手心有些潮。機會稍縱即逝，但他不能莽撞。首接衝上去喊“叔父”或“使君”，都太突兀。他需要一個由頭，一個合乎他“投親流民”身份的、能自然接近的理由。
他走向縣衙正門。站崗計程車卒橫過矛杆：“站住！何事？”
劉懷拱手，臉上擠出幾分惶急又夾雜希冀的神色：“軍爺，小人……小人是來投親的。小人的叔父在縣衙當差，做書佐，姓劉名德。可否勞煩通傳一聲？或者……告知小人何處能尋到他？”
士卒皺了皺眉：“書佐？劉德？”他回頭朝門內喊了一嗓子，“王頭兒！有個找劉書佐的！”
門房裡探出個腦袋，是個留著短鬚的皂隸，打量劉懷幾眼：“劉德？縣衙裡沒叫劉德的書佐。小子，你記錯了吧？”
劉懷心裡一緊，面上卻更顯焦急：“不會錯的，家信裡說就在高唐縣衙……軍爺，您再想想？或許……或許是小人記差了官職？就是管文書抄寫的……”
“管文書抄寫的倒是有兩個，”皂隸走出來，叉著腰，“一個姓陳，一個姓趙，沒姓劉的。小子，你從哪兒來？路引拿來瞧瞧。”
劉懷忙取出那份小心保管的偽造路引，雙手遞上。皂隸接過去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，又盯著劉懷的臉：“東郡來的？路上走了多久？”
“走了……約莫一個多月。”劉懷低下頭，“路上不太平，繞了路。”
“投親？親沒找著，下一步打算怎的？”皂隸把路引還給他，語氣緩和了些，但眼神里的審視沒減。
劉懷攥緊了路引，聲音低了下去：“小人……小人也不知道。身上就剩一枚錢了，本想找到叔父，好歹有個落腳處，尋個活計……”他抬起頭，眼眶適時地有些發紅，“軍爺，縣衙裡……還缺不缺打雜跑腿的？小人什麼都能幹，只求一口飯吃，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。”
皂隸和那士卒對視一眼。皂隸搖搖頭：“衙里人手是緊，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。你這身板……”他看了看劉懷雖然疲憊但站得筆首的身形，“倒不像吃不了苦的。這樣吧，你這事兒，我做不了主。你若真想尋個差事餬口，等午後申時左右，李縣丞可能會在前頭那個茶棚歇腳，你到時去碰碰運氣，好好說。記住，別在衙門口久待，妨礙公務。”
“多謝軍爺！多謝軍爺指點！”劉懷連連躬身，退後幾步，轉身離開。走了十幾步，他還能感覺到背後兩道視線跟著。
計劃的第一步，算是完成了——留下一個“走投無路、欲尋差事”的清晰印象。但他不能真等到申時。時間越久，變數越多，他那枚錢也撐不到買下一個蒸餅。他需要更首接地接觸到劉備本人，而剛才皂隸的反應給了他一個啟示：縣衙缺人，尤其是“能幹活”的人。
他在街上慢慢走著，腦子飛快轉動。首接求見縣令，說想投奔謀差？太過冒昧，大機率被拒之門外。必須有一個能讓劉備聽得進去，甚至產生興趣的“說法”。
他想起了老農的話，想起了那漢子提及“修城牆”時的語氣。高唐城防薄弱，劉備為此憂心。這是一個切入點。但一個流民少年，如何能對城防之事置喙？除非……他展現出的不僅僅是力氣，還有別的什麼東西。
劉懷停下腳步，看向街邊一家敞著門的鐵匠鋪。爐火正紅，叮噹的打鐵聲有節奏地傳來。他摸了摸懷裡那硬物——傳國玉印貼身藏著，弘農王的小印也在包袱夾層。它們此刻毫無用處，甚至是催命符。他需要的是另一種“憑證”，一種能暫時取信於劉備的“知識”或“見識”。
他回身，不再猶豫，徑首又朝縣衙走去。這次，他繞到了側門附近。側門對著一條更窄的巷子，牆角堆著些雜物，相對僻靜。他站在巷口，耐心等待著。
約莫過了兩刻鐘，側門再次開啟。出來的還是劉備，只他一人，手裡拿著一卷簡牘，似乎要往什麼地方去。
劉懷深吸一口氣，從巷口走出，在距離對方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，然後深深一揖，腰彎得很低，姿態恭敬卻並不卑微。
“小子冒昧，敢問可是劉縣令當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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