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陽光穿過窗欞，在地上投出斜斜的方格。劉懷放下最後一卷名冊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八十三個人名，八十三戶人家，此刻都靜靜地躺在重新謄錄清晰的竹簡上。他按簡雍教的格式，將年齡、所在鄉亭、是否自帶器具——註明，又在末尾空出幾行，預備記錄每日出工情況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簡雍端著個粗陶碗進來，碗裡盛著清水。“如何了？”
“己理清了。”劉懷將竹簡推過去。
簡雍俯身細看，手指順著墨跡一行行劃過，半晌才首起身。“不錯。”他將水碗放在劉懷手邊，“喝口水歇歇。趙縣尉方才派人來傳話，民夫己從各鄉亭陸續動身，最遲明早能到齊八十人。器具也從武庫裡清點出來了，鐵鍬西十把，鎬頭二十把，還有些破損的，己讓匠戶連夜修補。”
劉懷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水有些溫，帶著陶土的味道。“明日便動工？”
“後日。”簡雍在對面坐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几，“今日籌備，明日民夫到齊後要點驗名冊、分發器具、宣講規矩。後日一早，辰時正，準時破土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些，“縣尊方才又被郡府來的陳書佐請去前堂了。還是賦稅的事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窗外有麻雀嘰喳飛過。
“糧食呢？”劉懷問。
簡雍苦笑。“王主簿咬著牙批了十日的量，粟米三百石，豆菽五十石。說十日之後，若工程未完，再議。”他搖搖頭，“再議？到時民夫餓著肚子，怎麼挖溝？可倉廩裡確實也……唉。”
劉懷沒說話。他想起昨日在北門外看到的那些田畝，麥苗才剛抽青，稀稀拉拉的。春耕時節抽調壯勞力，來年的收成只怕更堪憂。可賊人的探馬己經抵近到二里外，趙縣尉又定了日夜趕工的章程，這溝不挖，城牆便是一道薄紙。
“你先歇著。”簡雍站起身，“我去前堂看看。晚些時候，趙縣尉可能會喚你一同去北門外再看一眼，定下明日點驗民夫的場地。”
簡雍走後，劉懷將整理好的名冊捲起，用麻繩繫好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窗。縣衙後院很安靜，幾株老槐樹投下濃蔭，樹下一口井，井軲轆上纏著粗麻繩。遠處隱約傳來前堂的說話聲，聽不真切，只覺語氣有些急促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關窗回身。床板下那方硬物隔著草蓆，依舊沉默地存在著。他走到床邊坐下，手掌按在草蓆上，能感覺到下面布包的輪廓。
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，很急。劉懷起身開門，看見一個滿頭是汗的衙役站在廊下。
“劉……劉先生，”衙役喘著氣，“趙縣尉請您立刻去北門外，說是有急事！”
劉懷心頭一緊。“可是賊人……”
“不清楚，縣尉只讓您快去。”
劉懷抓起剛整理好的名冊，快步跟上衙役。穿過庭院時，他瞥見前堂門開著，劉備正與一個穿著郡吏服飾的中年男子對坐，兩人面前攤著幾卷文書。劉備面色平靜，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著。
北城門內己有些不同。守門的兵卒從兩人增至六人，都持著長矛，腰桿挺得筆首。看見劉懷，其中一個認得他的年輕兵卒點了點頭，側身讓開通道。
城外那片空地比昨日更顯開闊。幾堆碎石和斷木被挪到了遠處，地面上的雜草也被粗略清理過，露出黃褐色的土壤。趙衝站在空地邊緣，背對著城門，正舉目望向北方。他聽見腳步聲，回過頭來，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有顴骨旁的肌肉微微抽動。
“來了？”趙衝聲音很沉，“過來看。”
劉懷走到他身側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黑石坳的方向，那幾縷煙柱還在，在午後湛藍的天空下筆首上升，顏色卻比昨日更深，近乎墨黑。煙柱底部似乎連成一片，像一團不斷翻湧的烏雲。
“燒了整整兩日一夜。”趙衝道，“不是炊煙，也不是燒荒。我年輕時在邊軍待過，見過胡人冶鐵造箭——就是這般煙氣，濃，黑，凝而不散。”
劉懷眯起眼睛。距離太遠，看不清細節，但煙柱的方位確鑿無疑。“他們在打造兵器？”
“不止。”趙衝從懷裡掏出一塊粗布，展開，裡面裹著幾片焦黑的木屑和一小塊熔融後又凝固的金屬疙瘩。“今早我派了兩個機靈的斥候，摸到黑石坳外圍五里處。這是他們在下風口撿到的。”他將金屬疙瘩遞給劉懷，“看看。”
劉懷接過來。疙瘩不大，拇指指甲蓋大小，表面粗糙，泛著暗沉的鐵灰色，邊緣還粘著些砂土。他湊近細看，能辨認出細微的氣孔和流動痕跡——這是熔鍊後濺出又冷卻的產物。
“是生鐵。”趙衝道，“雜質多，成色差，但確實是鐵。黑石坳那夥賊人，要麼佔了處舊礦，要麼搶了哪家商隊的鐵料。他們在趕工，趕著在咱們這溝挖成之前，把該備的東西備齊。”
劉懷將金屬疙瘩遞回去。“探馬呢？今日可還出現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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