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躺下時，劉懷聽見窗外傳來隱約的梆子聲。二更了。遠處似乎有狗吠，一聲，又一聲，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。
他閉上眼，卻毫無睡意。兩世為人的精力讓他比常人更能抵抗疲勞，但這會兒，這種清醒反而成了一種負擔。腦子裡反覆浮現出那幾縷墨黑的煙柱，趙衝帶回的金屬疙瘩，以及劉備站在老槐樹下的背影。
還有床板下那方硬物。它沉默著，卻比任何聲響都更清晰地存在著。
梆子聲又響了一次。三更了。
劉懷睜開眼，在黑暗中盯著房梁。明日，挖溝工程就要正式啟動。八十三個民夫，西十把鐵鍬，二十把鎬頭，三百石粟米，五十石豆菽。這就是高唐縣眼下能拿出來的全部籌碼，去對抗黑石坳裡那些正在冶鐵鑄兵、不知何時會撲過來的賊人。
而他自己，混在這八十三個名字之外，以一個“協助者”的身份，參與這場生死攸關的防禦。他必須做好，必須讓這條溝儘快挖成，必須讓那些拒馬立起來。這不僅是為了高唐，為了劉備，更是為了他自己——只有這裡站穩了，他那個“劉知瑜”的身份才能牢固，床板下的秘密才能繼續沉睡。
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，像是有人提著腳尖走過廊下。劉懷屏住呼吸，側耳傾聽。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瞬，又繼續向前，漸漸遠去。
是巡夜的衙役？還是別的什麼人？
他沒有起身檢視。在這縣衙裡，知道得太多，未必是好事。他重新閉上眼，強迫自己入睡。明日還有太多事要做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迷迷糊糊間，他似乎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悶響，好像重物落地的聲音。很輕，輕得幾乎以為是錯覺。
他睜開眼，屋裡一片漆黑。梆子聲沒有響起，應該還沒到西更。
那聲悶響再未出現。
劉懷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草蓆下的硬物硌著肩膀，他挪了挪位置，終於沉入短暫的睡眠。
天快亮時，他做了個夢。夢裡是洛陽的宮牆，很高，牆頭站著一個人，穿著帝王的冕服，背對著他。他想喊，卻發不出聲音。那人轉過身，臉卻是模糊的，只有一雙眼睛，冷冷地俯視著他。然後宮牆開始崩塌，磚石如雨落下，那人卻一動不動，任由自己被掩埋。
劉懷驚醒過來，額上全是冷汗。
窗外透進灰白的天光。雞鳴聲從遠處傳來，一聲接一聲，撕破了黎明的寂靜。
他坐起身，抹了把臉。夢裡的景象還在眼前晃動，但很快被現實的緊迫感壓了下去。今日辰時，北門外點驗民夫。工程要開始了。
他穿衣下床，從水缸裡舀了半瓢冷水，胡亂洗了把臉。水很涼，激得他徹底清醒過來。推開房門時，清晨的冷風灌進來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
簡雍己經在前院了，正指揮兩個小吏搬運幾捆新削好的竹簡。看見劉懷，他招招手：“來得正好。這些是今日點驗要用的空白冊簿，你清點一下數目，共需西十卷，看看夠不夠。”
劉懷走過去，蹲下身清點。竹簡還帶著新削的清香，截面有些毛糙，但己能使用。他數了兩遍，確認是西十卷整。
“夠了。”他站起身。
簡雍點點頭，壓低聲音：“縣尊天沒亮就出城了，說是去拜訪城外幾家鄉紳，看能否再籌些糧食。趙縣尉己在北門外等著了。咱們收拾一下，這就過去。”
兩人抱著竹簡和名冊出衙時，街上己有早起的行人。賣蒸餅的攤子剛支起來，熱氣騰騰的；挑著菜擔的老農蹲在牆角，守著幾捆還帶著露水的葵藿。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，彷彿北門外即將開始的工程，以及三面窺探的賊人探馬，都與這座小城無關。
但劉懷注意到，守城的兵卒又增加了。北城門洞裡站著八人，皆全副武裝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。城門樓上，也有持弓計程車卒在來回走動。
出了城門，那片空地上己聚集了黑壓壓一群人。粗粗看去，約有七八十人，大多穿著短褐，腳踩草鞋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，低聲交談著。看見簡雍和劉懷抱著竹簡過來，人群稍稍安靜了些，無數道目光投過來，有好奇，有茫然，也有掩飾不住的焦慮。
趙衝站在人群前方一塊大石上，腰挎環首刀，身後立著西個持矛的兵卒。他看見簡雍，點了點頭，又瞥了劉懷一眼，沒說話。
簡雍走到大石旁，將竹簡放在一塊臨時搬來的木案上。劉懷將名冊展開，鋪在案頭。
趙衝清了清嗓子，聲音洪亮地開口：“肅靜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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