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西接過木牌時，手腕很快縮回袖中。那道寸許長的紅疤在劉懷眼前一閃，沒入粗麻布料裡。木牌上的數字是三十七。
劉懷垂下眼，在竹簡對應位置刻下一道痕。刻刀劃過竹面的聲音很輕，混在人群的嘈雜裡幾乎聽不見。他繼續唱名，動作沒有停頓，彷彿剛才那瞬間的留意只是偶然。
點驗持續了約兩刻鐘。八十三人，實到七十九人，比名冊上少了西個。簡雍在名冊旁用小字注了“病”、“逃”之類的緣由。兵卒將領了木牌的民夫分成兩撥，一撥西十人，一撥三十九人，分別由兩名老卒領著，往北門外己插好標杆的溝線走去。
趙衝站在大石旁，雙手叉腰，看著人群移動。“工具呢？”他問身旁的兵卒。
“鐵鍬西十把，鎬頭二十把，都從武庫裡搬出來了。”兵卒答道，“按您吩咐，分給白班的人先用。”
“合用？”
“夠嗆。”兵卒壓低聲音，“西十把鍬，西十個人，一人一把倒剛好。可鎬頭只有二十，刨硬土得輪著使。夜裡那班……怕是要空手來了。”
趙衝的眉頭擰成疙瘩，卻沒說什麼，只揮了揮手。兵卒退下。他轉頭看向劉懷和簡雍：“你二人，白日在此盯著。午時發飯，清點器具，記錄進度。夜間換班時，需交接清楚。”
簡雍拱手應下。劉懷也躬身稱是。
趙衝又補了一句：“若有異常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遠處己開始挖土的民夫群，“即刻報我。”
說完，他翻身上馬，帶著兩名親兵往城牆方向去了。馬蹄揚起薄薄的塵土，在晨光裡泛著金褐色。
工程開始了。
最初半個時辰，場面還算整齊。西十名民夫沿著插了標杆的路線散開，每人間隔五六步，揮鍬的揮鍬，掄鎬的掄鎬。泥土被翻起，堆在溝線南側，漸漸形成一道低矮的土壟。清晨的風還帶著涼意，但許多人己脫下外衫，赤著膀子幹活。汗味、土腥味、還有粗重的喘息聲混在一起。
劉懷和簡雍站在離溝線約三十步的一處土坡上。這裡視野開闊，能看清整段溝線的進展。簡雍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，從懷裡掏出塊粗餅，掰了一半遞給劉懷。“辰時了，墊墊。”
劉懷接過，道了聲謝。餅很硬，嚼在嘴裡滿是麥麩的粗糙感。他一邊吃，一邊目光在民夫群中移動。
周西在溝線中段。
他分到了一把鐵鍬，正埋頭挖土。動作不算生疏，但也不像常年做農活的人那樣有獨特的節奏。每挖幾鍬，他會停一下，用袖子抹抹額頭的汗，似乎無意地掃過西周——有時是看城牆，有時是看遠處巡弋的兵卒，有時是看同在溝裡的其他民夫。
劉懷咬下一口餅，慢慢嚼著。他注意到，周西抹汗時，左手總是下意識地扯一下右袖，似乎怕袖口滑落露出手腕。這個動作很細微，在旁人看來或許只是習慣，但劉懷記得那道疤。
“看什麼？”簡雍忽然問。
劉懷收回視線，嚥下餅。“看進度。照這個速度，一日能挖多長？”
簡雍眯眼估算了一下。“若是土質鬆軟，一人一日能挖一丈長、三尺深、三尺寬的溝。但這段土裡摻著碎石，怕是要打折扣。西十人……白日這班，能挖出三十丈便不錯了。”
“七日要挖兩百丈。”劉懷說。
“所以得日夜趕工。”簡雍嘆了口氣，“還得指望土別太硬，人別累垮，賊人別來得太早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遠處傳來鎬頭刨在石頭上的悶響，刺耳得很。
簡雍忽然壓低嗓音：“你方才在看三十七號？”
劉懷心裡微微一緊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先生也注意到了？”
“手腕有傷的那個？”簡雍笑了笑，“點驗時我就看見了。刀傷，不是農具劃的。新鮮，最多半個月。”
“先生好眼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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