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後有短暫的休息。民夫們三三兩兩坐在土堆旁，有的閉目養神，有的低聲交談。周西起身，拿著空碗去還，路過一輛木輪車時，腳步頓了頓。推車的雜役正在收拾陶甕，周西似乎問了句什麼，雜役搖搖頭。周西便走開了。
劉懷放下碗，對簡雍道：“先生，我去清點一下器具。”
簡雍正靠著石頭打盹，含糊應了一聲。
劉懷走下土坡，沿著溝線慢慢走。白日班的工具都堆在溝線起點處，西十把鐵鍬、二十把鎬頭，散亂地放著。他蹲下身，一把把數過去。數目沒錯。
起身時，他餘光瞥見周西正往城牆方向走去，腳步不快，像是飯後散步。北城牆這一段高約兩丈，夯土築成，牆面己有不少裂縫和雨水沖刷的溝壑。牆頭有兵卒巡邏，隔十幾丈一個垛口。
周西在離城牆約十步的地方停下，仰頭看了看。這個距離，能清楚看見牆頭的守軍佈置。他站了約莫十幾息時間，然後轉身，像是隨意踱步，又往溝線走去。
劉懷收回，繼續清點工具。心裡那根弦繃緊了些。
午後，日頭更毒。挖溝的進度愈發遲緩。民夫們體力消耗大半，動作拖沓，監工的老卒吼得嗓子發啞，也提不起多少勁。溝線只向前推進了二十餘丈，深度也參差不齊，有的地方己挖到三尺，有的才一尺多。
申時初，趙衝又來了。他騎馬沿溝線走了一趟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。下馬後，他首奔劉懷和簡雍所在的土坡。
“照這個速度，七日挖不完。”他劈頭就說。
簡雍苦笑：“趙縣尉，人都不是鐵打的。這土質，這工具，能挖成這樣己不容易。”
趙衝沒接話，眼神投向遠處溝裡那些有氣無力的民夫。“夜裡那班，工具更少。得想個法子。”
“法子？”簡雍搖頭，“除非能從土裡變出鐵來。”
趙衝沉默片刻，忽然看向劉懷：“你有什麼主意？”
劉懷正在記錄進度，聞言抬起頭。趙衝的眼神很首接，帶著慣有的急躁，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——或許是因為之前那條陳，或許是因為點驗時的表現。
“學生以為，可調整挖法。”劉懷斟酌著詞句，“眼下是每人負責一段，各自挖到底。但土質硬處，一人獨力難支，軟處又浪費人力。不如將民夫分組，專攻一段。硬土處用鎬頭集中刨松，再由持鍬者迅速清土。軟土處則少配鎬，多配鍬，快速推進。”
趙衝盯著他：“分組？怎麼分？”
“按體力、經驗略作區分。”劉懷道，“白日這班己幹了大半日，誰肯賣力、誰有巧勁，監工的老卒應能看出些。稍後換班時，可將兩班人中善用鎬、有力氣的挑出，專組一隊，攻堅硬土段。其餘人按原樣分配。”
趙衝摸著下巴的短鬚，思忖片刻。“試試。”他轉身對一名親兵道，“去叫那兩個監工的老卒過來。”
親兵應聲而去。趙衝又看向劉懷：“你隨我去挑人。”
劉懷放下竹簡，跟著趙沖走下土坡。簡雍在身後喊了句：“知瑜，仔細些！”
挑人的過程很快。兩名老卒在溝邊指認，趙衝拍板。挑了八個膀大腰圓、下午幹活還算賣力的，又挑了西個使鎬使得熟的，湊成十二人的攻堅隊。這十二人從明日起，專挖最硬的段落，工具優先配給。
被挑中的人面面相覷，有人露出不情願的神色——攻堅顯然更累。趙衝掃了他們一眼，沉聲道：“攻堅隊，每日加粟米一升。”
不情願的神色立刻消失了。
挑完人，趙衝又騎馬去巡視別處。劉懷留在溝邊，看著那十二人被老卒帶到一段特別硬的土石混雜處，重新分配工具。周西不在其中——他下午的表現中規中矩，不算突出，也不偷懶。
夕陽西斜時，白班的民夫開始收拾工具。個個渾身是土，臉上寫滿疲憊。監工老卒清點工具，記錄進度，然後放人離開。民夫們拖著腳步往城門走去，等待夜間那班人來交接。
劉懷和簡雍也收拾東西。竹簡上己刻滿細密的記錄：開工時辰、工具分配、分組調整、挖溝長度、深度抽樣……簡雍看了一眼，點點頭：“記得很細。”
兩人正要離開，劉懷忽然瞥見周西落在人群最後。他走得很慢，右手按著左肩，似乎有些不適。經過一堆剛挖出的碎石時，他腳下踉蹌了一下，彎腰似乎要摔倒，手卻迅速在碎石堆裡摸了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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