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，燈芯爆出細微的噼啪聲。劉懷擱下筆，揉了揉發僵的手指。面前攤開的麻紙上，墨跡己幹了大半。信是寫給郡府的，既要說明高唐面臨的賊患實情，又要巧妙地將“以工代賦”的章程嵌進去，最後還得帶上幾分不卑不亢的“協防”暗示。他寫得很慢，幾乎每寫兩三句就要停筆斟酌。這不是尋常書信，一字一句都可能被郡府的長史、功曹反覆推敲，甚至成為日後問責的憑據。
窗外夜色濃重，前院隱約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，單調而沉重。劉懷將寫好的部分又默讀一遍，眉頭微微蹙起。語氣還是太文了，帶著些刻意雕琢的匠氣。他想起簡雍平日處理文書時的樣子，那些公文看似平實，內裡卻藏著分寸。他提起筆，蘸了墨，將“賊勢洶洶，旦夕可至”劃掉，改為“賊聚黑石坳，日有窺探，距城不過三里”。又將“懇請上峰體恤下情”一句，挪到了陳述完城防舉措之後。這樣，訴苦便成了舉措的鋪墊，而非單純的乞憐。
門軸吱呀一響，簡雍裹著一身夜氣進來，臉上帶著慣常的鬆散神情，但眉宇間有一絲掩不住的倦色。
“如何？”劉懷放下筆，起身讓出半張席子。
簡雍沒坐，走到燈旁，就著光瞥了一眼紙上的字。“還在磨這信？”他搖搖頭，“信要寫，但更要緊的，是信送出去之前，咱們手裡得有點實實在在的東西。五十石‘首納’的糧食，陳書佐後日來聽回話時若見不到，你這信寫得再花團錦簇，也是廢紙。”
“先生去過了？”
“去了兩家。”簡雍在案邊坐下，自己倒了半碗涼水，咕咚喝下去，“城東吳家，城南周家。都是高唐數得著的富戶，家裡圍糧的土倉，怕是不止三五座。”
“他們不肯？”
“肯？呵。”簡雍嘴角扯了扯，那笑容沒什麼溫度，“吳老太公倒是客氣，請我吃了茶，說了足有半個時辰的難處。什麼去歲收成本就不好，家中丁口又多，存糧堪堪夠吃到秋收，若借出去，闔家老小就要餓肚子。話裡話外，還打聽賊人到底有多少，能不能守住城。周家那位更乾脆，首接說‘縣尊仁厚，必能體諒鄉紳不易’，又說‘賊人若真打來，我家也有幾十個健僕，可助守院牆’。”
劉懷沉默。這結果不算意外。亂世裡，糧食比金子還硬。大戶們囤糧自保，甚至待價而沽，是常態。劉備的仁政名聲，在自家性命和倉廩實實面前，分量太輕。
“他們就不怕城破？”劉懷問。
“怕，怎麼不怕。”簡雍用手指敲著陶碗邊緣，“可他們也存著僥倖。覺得賊人或許只是虛張聲勢，覺得劉備或許能守住，就算守不住……城破時亂糟糟的，他們高牆深院，總能撐一陣，說不定還能趁亂帶著細軟糧食跑掉。借給縣衙？那是肉包子打狗，誰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回頭糧。”
油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晃動著，有些變形。前院又傳來腳步聲，這次更急些，由遠及近，停在門外。
“簡先生，劉書佐。”是趙衝的聲音，隔著門板，有些悶，“主公請二位去二堂。”
二堂裡只點了一盞燈，光線比劉懷那間偏室好不了多少。劉備坐在主位，面前攤開著一卷竹簡，但他沒看，目光落在跳動的燈焰上。關羽和張飛立在兩側，關羽微闔著眼，似在養神；張飛抱著胳膊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“雍見過主公。”簡雍拱手。他頓了頓，“吳、周兩家，都婉拒了，也都再意料之中。”
劉備抬起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眼裡的血絲在燈光下更明顯了些。
“意料之中，也得有應對之法。”劉備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，“陳書佐後日午時便到。屆時若拿不出一個像樣的章程，交不出部分糧賦，他迴轉郡府，只需一句‘高唐縣令劉備，借賊情抗賦，圖謀不軌’，我這頂官帽，恐怕戴不到明日日落。”
張飛哼了一聲：“那鳥書佐，俺看他就不是個好東西！大哥，要不俺帶幾個人，夜裡摸出城去，把那黑石坳的賊首胡麻子腦袋擰下來，掛在城門口！看那書佐還有甚話說！”
“三弟！”關羽睜開眼，低喝一聲，“賊營扎得嚴密，探馬回報，其營外壕溝己初具規模，豈是你說去就去？。”
張飛瞪著眼，還要再說，劉備擺了擺手。“雲長所言是正理。殺賊需待時機，眼下最急的，是過陳書佐這一關。”他目光轉向劉懷，“知瑜，信寫得如何？”
劉懷將方才斟酌好的腹稿簡要說了，重點提了修改之處：“……故而，信中不宜過多訴苦，當以陳述城防舉措為主，將‘以工代賦’作為應對賊患、保境安民的‘變通之法’提出。最後點一句‘高唐若失，賊寇北可掠平原，西可擾濟南，恐非青州之福’，足矣。陳情太過，反顯心虛。”
劉備聽得很仔細，手指在案几上無意識地輕叩著。“嗯。分寸把握得不錯。那五十石‘首納’糧，又從何而來？吳、周兩家不肯，其他中小戶，便是有心，也無力湊出這個數。”
堂內一時寂靜。夜風從門縫鑽進來，吹得燈焰猛地一歪，牆上人影亂舞。
劉懷垂下眼，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。布料粗糙，邊緣己經起了毛。他想起渡過黃河後，身上最後那點盤纏耗盡，餓得眼前發黑時，在路旁撿到半塊不知誰丟棄的、硬得像石頭的麥餅。那時想的只是活下去，一口吃的。現在，他要為這座城裡幾千人，算計五十石糧食。
“或許……”他抬起眼，嗓音不大，但堂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，“不必只盯著有存糧的大戶。”
劉備視線微凝：“哦？”
“城中商戶，尤其是經營布帛、鹽鐵、藥材的，雖不囤積大量糧食，但手中必有現錢或可易貨之物。”劉懷語速平緩，像是在梳理思路，“賊圍城，商路斷絕，他們的貨物壓在手裡，便是死物。若縣府以‘保境安商’為名，向他們‘借’錢或物，許以賊退後減稅、優先採購等補償，或可籌措到一筆錢財。有了錢，再向那些囤糧的中小戶，以略高於市價但不過分的價格購買部分糧食。中小戶存糧不多，但戶數不少，聚沙成塔，或能湊出二三十石。剩餘缺口，再以縣府名義向全城百姓募捐，言明是‘借’，秋後抵賦，並張榜公示捐獻者姓名。非常之時，或有人願為保家捨出些許口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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