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雍推門進來時，劉懷剛將信紙摺好，用一小塊火漆封了口。屋裡只有一盞燈，光暈昏黃，將簡雍臉上那層薄薄的油汗照得發亮。
“還沒歇？”簡雍在對面坐下，自己倒了碗涼水，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，抹了抹嘴，“周西那邊，有動靜了。”
劉懷抬眼。
“不是借糧的事。”簡雍壓低聲音，“是周西。我讓個機靈的小廝，扮作送柴的，在周西家後門巷子口蹲了半宿。方才回來報，說入夜後，有個生面孔從周西家側門閃出來，往城西去了。小廝沒敢跟太緊，只瞧見那人身形瘦高，走路時左肩微沉，像慣用左手。”
“城西……”劉懷手指在案几上輕輕一點，“賣炊餅那家？”
“對，就是前日與生面孔接頭的那個眼線住處。”簡雍點頭，“我己讓人盯著那宅子前後門。若所料不差，胡麻子的新指令，該是送到了。”
窗外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，亥時了。夜風穿過窗縫，帶著城外泥土和草木的氣息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像是燒焦什麼東西的味道。
“趙縣尉那邊？”劉懷問。
“我過來前，去了一趟城牆。趙衝在城門樓上，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。”簡雍苦笑，“他說賊營裡燈火比昨夜多，人影走動也頻繁，怕是憋著什麼壞。雲長在西門，翼德在北門，都守著。玄德公方才又去庫房清點了一遍，出來時臉色不大好看。”
劉懷沒接話。庫房裡那點家底，白日里他己跟簡雍粗略算過——除去必須留作守城士卒口糧的，能動的，不足三十石。而這三十石，還要支撐城外挖溝的民夫、城內可能徵發的壯丁，以及打點郡府陳書佐的“首納”。
“明日……”簡雍嘆了口氣，“明日若借不來錢糧，後日午時，陳書佐一到，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了。”
“會借來的。”劉懷聲音不高，卻篤定。
簡雍看了他一眼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搖搖頭，起身道：“歇吧，明日事明日愁。你也別熬太晚，玄德公既將釐清庫房、探訪商戶的事交給你我，便是信你。養足精神，才好辦事。”
門被輕輕帶上。劉懷吹熄了燈，屋裡頓時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。他躺下，草蓆下的硬物輪廓清晰可辨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席子邊緣，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。
債總是要還的。
劉備的話在耳邊迴響。他當然知道要還，不僅是用秋後的糧，或許還有別的——信任、期待、乃至某種他此刻還無法完全看清的、沉甸甸的東西。這高唐城，這些在賊寇與賦稅夾縫中喘息的人，包括劉備、關羽、張飛、簡雍……他們每一個人的命運，都因為他的到來，他獻上的計策，被捲入了一條更加湍急的河流。
而他自己，又何嘗不是？
天剛矇矇亮，縣衙後院便有了動靜。劉懷洗漱完，走到前院時，看見趙衝正從外面大步進來，甲冑上沾著露水，眼白里布滿血絲。
“趙縣尉一夜未歇？”劉懷拱手。
趙衝擺擺手，嗓音沙啞：“眯了會兒。賊營不對勁。”他走到井邊，打了半桶水，胡亂抹了把臉，“後半夜，他們營裡響起過一陣鼓聲，不長，約莫十幾響，停了。之後便有大隊人馬調動的聲響，往北面黑石坳方向去了部分，但營盤燈火未減，留下的估摸著還有三百人以上。”
“調走的人，是回黑石坳搬運器械？”劉懷問。
“八成是。”趙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“胡麻子這是鐵了心要啃下高唐。挖溝的進度如何？”
“昨日夜班挖了約十五丈，土硬，耗損了三把鎬頭。今日白班民夫己上工，若工具跟得上，入夜前應能再推進二十丈。”
“太慢。”趙衝皺眉，“溝深至少要挖到一人半高，眼下才將將齊腰。七日……怕是懸。”
正說著，劉備從二堂走了出來，簡雍跟在一旁。兩人臉上都帶著倦色，顯然也是早早議事了。
“憲和，知瑜。”劉備目光掃過眾人，“庫房冊簿可理清了？”
簡雍上前一步，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：“己初步釐清。縣庫現存糧，按最低每日耗用計，可支九日。錢帛摺合五銖錢約七千三百錢。鐵器農具等，另有賬目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若要湊足五十石‘首納’，並維持城中十日之糧，缺口……至少需錢三萬錢，或等價布帛鹽鐵。”
三萬錢。劉懷心中默算。這數目對一縣之庫而言不算鉅款，但對此刻捉襟見肘的高唐，無異於天文數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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