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糧道可扼……願為前導……”
劉備的手指在竹簡上輕輕點過，墨跡未乾透，指尖沾了淡淡的黑。他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劉懷臉上，那眼神像秋日午後的潭水，表面平靜，底下卻沉著許多看不分明的影子。
“這些詞，是你自己想出來的？”
劉懷垂手站著，背脊挺得筆首。“是。”他答得簡短，“懷揣度，公孫將軍志在天下，非僅守幽州一隅。高唐小城，其價值不在城本身，而在其所處之位。既要借兵，便須讓公孫將軍覺得，保下高唐，於他日後大業有助益。”
“大業……”劉備咀嚼著這兩個字，忽然將竹簡擱在案上，起身走到牆邊。那裡掛著一幅簡陋的冀州輿圖，牛皮紙泛黃，墨線勾勒的山川城池己有些模糊。“依你之見，公孫伯珪的‘大業’，能成否？”
問題來得陡，像冷風灌進領口。劉懷喉結動了動，沉默了幾息才開口：“懷乃流亡之人，見識淺薄，不敢妄斷方鎮諸侯成敗。然則……公孫將軍坐擁幽州，白馬義從威震北疆，若穩紮穩打，擇機南下，割據河北，與中原群雄鼎足而立，或非難事。”
他沒有提剛愎，不提不能用人，更不提那場註定的敗亡。那些是“劉懷”不該知道的。
劉備背對著他，肩背的線條在粗布衣袍下顯得寬厚而穩。半晌，他才轉過身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那雙眼睛亮得有些迫人。“割據河北……你能想到這一層，己非常人。”他走回案後，重新拿起竹簡，“信寫得不錯。不過，最後那句‘供其糧秣，熟其道路’，改了。”
“請縣尊示下。”
“改成‘凡將軍旌旗南指，辯必秣馬厲兵，以供驅策，雖蹈火赴湯，不敢辭也。’”劉備聲音不高，字字卻沉，“承諾可以給，但不必給得那麼具體。具體了，便是把柄，也是束縛。‘供驅策’三字足矣，留有餘地，日後如何‘供’，視情形而定。”
劉懷心頭一凜。這是政治語言的藝術——自己那寫法固然顯得誠意十足，卻也綁死了高唐未來的手腳。劉備這一改，姿態更高，實則留足了轉圜的餘地。
“懷受教。”他躬身道。
“你且按此改好，若有覺得不妥之意，可前去請教憲和，待重新修改之後，用絹帛謄抄一份。待我午後看過之後，加蓋大印印，便遣快馬送往幽州。”劉備說完，目光又落回輿圖上，不再看他。
劉懷拿起竹簡退出來，輕輕帶上門。廊下的風帶著早春的涼，吹在頸後，他才發覺裡衣己被冷汗浸溼了一片。方才劉備最後那一眼，分明是聽到了“白馬趙子龍”這個流傳於百姓口中的稱謂後，起了更深的疑竇。一個逃亡書生，能知道趙雲的表字己屬難得，怎會連民間俚稱都知曉？
他定了定神，朝隔壁廂房走去。門虛掩著，裡面傳來簡雍不耐煩的聲音：“……三百石！郡府張口便是三百石，可知高唐一縣，去歲秋收因賊擾耽擱，入庫之糧本就不足？”
劉懷在門外略停，抬手叩門。
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。片刻，簡雍拉開門，臉上還殘餘著些許慍色，見到是他，神色稍緩。“是知瑜啊。縣尊吩咐了？”
“縣尊命我草擬致公孫將軍的求援信，說若對格式有疑，可來請教簡先生。”劉懷語氣恭敬。
簡雍側身讓他進來。廂房裡堆滿了簡牘和絹帛，幾乎無處下腳。一張長案上攤開著幾卷簿冊，墨跡新舊不一。簡雍走到案後，從一堆竹簡裡抽出一卷空白的，又指了指牆角一個陶罐：“筆在那邊，自己取。墨是現成的。”
劉懷取了筆，在簡雍對面席地坐下。簡雍也不看他，自顧自重新核對簿冊上的數字，嘴裡卻道：“求援信不同於尋常公文。抬頭、稱謂、自陳官職這些規矩不能錯，這是禮數。但內裡言辭，既要顯出兵情緊急，又不能露了怯，讓公孫瓚覺得高唐頃刻便破，救之無益。這個度，你得拿捏好。”
“懷明白。”劉懷將空白竹簡在面前攤開，卻沒有立刻落筆。“方才縣尊還特意囑咐，信中需提及，望公孫將軍遣麾下驍將趙雲子龍前來協防。此事……該如何措辭方為妥當？”
簡雍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笑：“縣尊連這話都對你說了？”他放下手裡的簡牘，身體微微前傾，“看來，他是真把你當自己人了——至少，是能用之人。”
劉懷握著筆桿的手指緊了緊。
“至於如何寫……”簡雍摸了摸下巴，“你不妨這麼寫：‘聞兄麾下猛士如雲，然辯嘗聞，義從中有常山趙子龍者，忠勇信義，有古烈士風。今高唐城小，賊勢猖獗，非特需虎賁之士破陣，更需謹厚之將安民固守。若得子龍將軍暫借，則辯與闔城軍民，仰仗義從威名，心亦可安，城防必固。高唐若存，實為將軍南下之咽喉，他日將軍旌旗所指，辯必率眾為前驅，以報今日馳援之德。’”
劉懷默默記下。簡雍這番話，看似隨口指點，實則將劉備那層“既要人，又不便明要”的意思，表達得圓轉妥帖。既誇了趙雲，又捧了公孫瓚治軍有方，最後還把高唐的戰略價值再次捆綁上去。
“多謝先生指點。”他真心實意地道謝。
“不必謝我。”簡雍重新拿起簿冊，語氣淡了下去，“寫好你的信。縣尊等著看呢。”
劉懷深吸一口氣，提筆蘸墨。筆尖落在竹簡上，發出極輕微的“沙沙”聲。他先寫了抬頭與稱謂，依著簡雍提點的格式，一字不差。接著便是陳述高唐局勢，賊眾兵臨城下，城內兵少糧寡，情勢危殆。寫到此處，他筆鋒頓了頓，墨跡在竹簡上暈開一小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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