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裡那股潮溼的黴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氣，久久不散。油燈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人影，將劉備的輪廓拉得很長。賊人的供述像一塊投入靜水的石頭，漣漪在每個人心裡擴散開去。
趙衝臉色鐵青，拳頭攥得指節發白。“五個……南門酒肆，東市柴販，後街鐵匠鋪。”他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，“某這便去拿人！”
“慢。”劉備抬手。
“縣尊？”趙衝急道，“既己知道，何不一網打盡？留他們在城裡，終是禍患！”
劉備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牆邊，伸手摸了摸夯土牆上滲出的溼氣，指尖沾了少許泥灰。“抓了這五個，胡麻子便知道眼線暴露，他會怎麼做？”
“無非兩種。”簡雍坐在角落的草蓆上，聲音平緩，“要麼立刻強攻，趁我們尚未完全準備妥當；要麼撤兵遠遁，另尋他處劫掠。”
“他撤不了。”劉備轉過身，“糧草撐不過半月，西面郡縣皆己戒備，高唐是他最近、也最熟悉的一塊肉。換了你是胡麻子，眼線突然全斷，你會怎麼想？”
趙衝皺眉思索片刻：“會覺得……我們己有防備，甚至可能設下陷阱。”
“對。”劉備點頭，“所以他要麼孤注一擲立刻攻城，要麼會派新的探子潛入，重新建立眼線。無論哪種，我們都失了先機。”他看向癱在地上的賊人，“你說，胡麻子原定何時動手？”
賊人哆嗦了一下：“不、不知道……周西只讓我們隨時待命，聽城隍廟牆下的指令。”
“周西人在何處？”劉備問。
“應該……還在民夫棚裡。明日還要出工挖溝。”
牢房裡安靜了片刻。油燈爆了個燈花。
“將計就計。”劉備緩緩道，“人，不抓。不僅不抓，還要讓他們覺得安全，覺得我們毫無察覺。趙縣尉，你挑幾個機靈的弟兄，暗中盯死這五人。他們每日見了誰，說了什麼，去了何處，一一記下。尤其是城隍廟後牆，日夜都要有人守著。”
趙衝眼睛亮起來：“某明白！放長線，釣大魚。等胡麻子真動手時，這些眼線便是咱們的餌，也是咱們的刀。”
“正是。”劉備頓了頓，“不過，盯梢之人需萬分謹慎。這些眼線既是賊人精挑細選，必有幾分機警。寧可跟丟，不可打草驚蛇。”
“縣尊放心。”趙衝抱拳，“某親自安排。”
劉備又看向那賊人：“你方才說的，可有一字虛言？”
“沒有！絕沒有！”賊人掙扎著跪起來，“小的願戴罪立功，願……”
“押下去，單獨關押。”劉備打斷他，“每日給兩餐，不許任何人接近。若你所言屬實，城破之後，我許你一條生路；若有半句假話……”他沒說下去，擺了擺手。
兵卒將人拖走。牢門重新合上，鐵鎖撞擊聲在甬道里迴盪。
簡雍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。“縣尊，接下來如何？”
“等。”劉備走到牢房唯一的窄窗前，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，“等胡麻子下一步動作，等周西傳遞訊息，也等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等郡府那邊的訊息。陳書佐後日便到，春賦之事，總要有個交代。”
趙衝忍不住道：“都這時候了，郡府還只盯著賦稅！”
“正因為是這時候，郡府才更要盯著賦稅。”劉備聲音裡透出些許疲憊，“天下皆亂，朝廷威望日衰，各州郡能倚仗的，無非是手裡那點錢糧兵馬。高唐雖小，亦是青州一縣，該交的糧，一粒也少不得。”
他說完，忽然轉頭看向一首沉默站在陰影裡的劉懷。
“知瑜。”
劉懷抬起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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