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接過燈籠：“謝先生提點。”
簡雍擺擺手，扭頭沒入夜色中。
廂房裡一片漆黑。劉懷點亮油燈，昏黃的光暈慢慢撐開一小片光明。床板下那方硬物還在原處，隔著薄薄的草蓆，傳來熟悉的觸感。他坐在床沿，沒有立刻躺下，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指腹的薄繭。
劉備最後那句話在耳邊迴響。那不是詢問，是提醒，是告誡。他在告訴自己：你是我接納的人，你的一切我都記得，所以不要有異動。
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，己是三更。
劉懷吹熄油燈，和衣躺下。黑暗中，他睜著眼，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腳步聲。高唐城很小，城牆不高，兵馬不多，糧草匱乏，強敵環伺。可就是這樣一個地方，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。或許因為這裡的一切都是具體的：具體的敵人，具體的任務，具體的危險，也有具體的、可以一點點去爭取的信任。
他想起劉備最後那個眼神。那不是懷疑，更像是某種確認。
梆子聲漸漸遠去，夜色濃稠如墨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遠處隱約傳來雞鳴。天快要亮了。
辰時初刻，劉懷準時來到書房門外。門虛掩著，裡面傳出說話聲。
“……三百石，不能再少。”是簡雍的，“陳書佐後日便到，若見糧倉空虛，恐怕不好交代。”
“三百石……”劉備的嗓音透著疲憊，“城中存糧本就不足千石，若再抽出三百，守城士卒和民夫的口糧便要縮減。如今賊人壓境，士氣可鼓不可洩。”
“可郡府那邊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劉備打斷他，“你先去籌備，能拖便拖一兩日。待陳書佐到了，我親自與他分說。”
簡雍嘆了口氣：“也罷。那我先去糧倉清點。”
腳步聲朝門口來。劉懷後退半步，簡雍推門而出，見他站在門外，點了點頭，匆匆離去。
“知瑜，進來吧。”劉備在屋裡道。
劉懷推門而入。書房裡瀰漫著一股墨與舊簡牘混合的氣味。劉備坐在案後，案上攤開著一卷地圖，不是羊皮，而是粗糙的麻紙，上面用墨筆勾勒出山川城池的輪廓。
“過來看。”劉備沒有抬頭，手指點在地圖某處。
劉懷走近。地圖畫的是青州北部，黃河如一條蜿蜒的墨線貫穿東西。高唐的位置被硃筆畫了一個圈，旁邊標註著小字。往北百餘里，另一個稍大的圈標著“平原”，再往東北，是“涿郡”、“薊縣”……
“胡麻子昨夜沒有動靜。”劉備依舊盯著地圖，“探馬回報，賊營炊煙如常，未見調動。這不合常理。”
劉懷看著地圖上那個代表高唐的朱圈。“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？”
“等內應確認我城中虛實，等我們因糧草、賦稅之事內亂，也可能……”劉懷手指往北移了移，“在等其他地方的賊眾匯合。黑石坳只是其一，濟南國、樂安郡一帶，流寇不止一股。”
劉備抬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“與我所想一致。”他手指敲了敲案面，“所以，高唐不能只靠自己守。”
劉懷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欲遣人求援。”劉備道，“向東，是濟南，但張邈與我素來不睦，未必肯出兵助我。向北，是平原，不過平原兵少，自顧不暇。唯一有望發兵來救的，只有一人。”
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圖東北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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