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此最好。”陳書佐站起身，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，“那下官便靜候佳音。住處不必麻煩，驛館即可。”
他拱手一禮，轉身出了二堂。王主簿連忙起身相送。
堂內只剩下劉備與劉懷兩人。劉備沒有動，眼神落在案几上那捲工程記錄上，久久不語。夕陽從西窗斜射進來，將他半邊身子鍍上一層暗金，另外半邊卻沉在陰影裡。
“知瑜。”劉備忽然開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都聽到了。”劉備的裡透出深深的疲憊，那是一種心力交瘁卻不得不強撐的倦意，“你說，這賦稅，當如何？”
劉懷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堂中，將方才陳書佐坐過的那個蒲團擺正，又將几案上微亂的筆硯理了理。這些細微的動作給了他思考的時間。郡府的壓力是實打實的，躲不過，也硬頂不得。劉備的困境在於，他既不能棄百姓於不顧，又不能公然違抗上命——那會授人以柄，甚至可能被立刻撤換，高唐城更將不保。
“叔父。”劉懷整理完，退回原位，才低聲道，“賦稅不能不繳，但繳法或有騰挪餘地。”
劉備抬眼看他：“說下去。”
“陳書佐要的是‘章程’，是白紙黑字的承諾，並非立刻就要三百石糧食運出城去。”劉懷語速平緩，字字清晰，“我們可否將‘納賦’與‘城防工役’勾連起來？比如，公告全縣：凡參與北城外挖溝固城之民夫，其家今歲春賦，可按工日折抵，或緩至秋收後一併繳納。如此，一可安民心，激勵民夫效力；二可向郡府呈報，高唐縣並非抗賦，而是以工代賦，變通執行。賊患當前，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，郡府即便不滿，也難以立刻駁斥。”
劉備的眼神亮了一下，隨即又蹙眉：“以工代賦……郡府從未有此先例。陳書佐方才態度強硬，恐難認可。”
“他認不認可，是他的事。”劉懷道，“我們要做的，是拿出一個‘說得過去’的章程。章程裡可以寫明，待城防工竣、賊患平息後，縣府將全力催徵，保證秋後足額補足。至於‘秋後’是何時，賊患何時能‘平息’，主動權便在我們手中了。此為一緩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其二，三百石之數，或可拆分。先籌措一部分——譬如五十石，作為‘首納’，三日內交付陳書佐，以示誠意。餘下二百五十石，列入後續納賦計劃，分期繳納。陳書佐此來，首要任務是催出個結果，好回郡府覆命。若我們能給他一部分實實在在的糧食，又有一份看似合理的後續方案，他有了交代，壓力或可稍減。”
劉備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，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。半晌，他問：“五十石從何而來？庫中存糧己不足十日之用。”
“向城中大戶‘借’。”劉懷吐出這個字時，語氣很平靜，“不是尋常的借，是‘徵借’，以縣府名義出具借據，言明秋後加倍償還，或可許以些許優待，譬如其家族子弟若有意，可入縣衙為吏。如今賊兵圍城，城若破，大戶積糧亦難保全。以‘保城’為名勸捐，或能說動幾家。此事，簡雍先生或可出面。”
劉備沉默了。他當然知道這是飲鴆止渴，向大戶強借，必結怨於地方豪強。但眼下，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。保不住城，一切皆空；保住了城，日後總有轉圜的餘地。
“還有，”劉懷補充道，“陳書佐提及‘協防’，雖可能是推諉，但也不妨利用。主公可即刻修書一封，連同我們這份‘以工代賦、分期納糧’的章程，一併呈送郡府。信中要強調高唐位置緊要，若失守，賊寇可長驅首入，威脅郡治；同時表明高唐上下誓死守城之決心，並己採取切實措施（如挖溝、籌糧）。如此，郡府即便不為救援，至少在處理賦稅問題上，可能會多一分顧忌。”
一條是緩兵之計，一條是切實出糧，一條是向上施壓。三條並舉，雖不能根治困境，卻或許能在緊繃的弦上，稍稍鬆出一絲縫隙。
劉備久久地看著劉懷，複雜。那裡面有讚賞，有驚異，也有一絲更深沉的、難以言喻的審視。最終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，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“便依此議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庭院裡漸濃的暮色，“王主簿回來，讓他即刻清點，庫中還能擠出多少糧食，務必精確到鬥。簡雍那邊，我去說。至於給郡府的信……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劉懷：“你來起草。用詞要懇切，形勢要說透，但分寸要拿捏好，不可露怯，亦不可顯得要挾。”
“懷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劉備揮了揮手，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孤首，“告訴趙衝，工地之事，全權委他。三日，我們只有三日時間。”
劉懷躬身退出二堂。廊下的風更涼了，吹在臉上，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。方才那番話，說得條理清晰，幾乎不假思索。是兩世為人的見識在起作用，也是這些日子在高唐的所見所感，逼著他必須去思考破局之法。
他走回偏院自己的小屋，關上門，點亮油燈。鋪開竹簡，磨墨潤筆。提筆時，卻先頓了頓，不由自主地飄向床榻的方向。床板下那方硬物，隔著距離，似乎也在散發著無形的壓力。
他寫的每一句話，都關乎這座小城的存亡，也關乎他自己的生死。這筆，忽然就重了。
窗外，夜色徹底籠罩下來。高唐城在黑暗中沉默著，只有北面城牆的方向，隱約傳來民夫夜班開工的吆喝聲，和鐵器掘土的悶響，一聲，又一聲，固執地敲打著凝重的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