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二堂前的院子時，簡雍忽然停下腳步。他轉過身，看著劉懷：“知瑜，你怎麼看？”
劉懷沉默片刻：“糧食不足，錢帛不足，武備不足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王主簿……”劉懷斟酌著詞句，“他似有難言之隱。”
簡雍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沒什麼溫度：“他是個老實人，管庫十幾年，賬目上或許會做些手腳，但大虧空不敢。去歲至今，高唐確實艱難。賊患不斷，流民湧入，春耕耽誤，秋收歉薄。縣尊又不願強徵暴斂，庫中能剩下這些，己是不易。”
他頓了頓，嗓音壓低了些：“但今日清點的數目，比縣尊預想的還要少。尤其是糧食，雜質太多，實際能支撐的日子，恐怕不足五日。”
五日。劉懷想起城外那些筆首的煙柱，想起賊營裡隱約傳來的夯土聲。五日之後，若援兵不至，若郡府逼迫更甚……
“簡先生，”劉懷抬起頭，“縣尊知道這些嗎？”
“有些知道，有些未必知道得這麼細。”簡雍望向二堂的方向，那裡亮著燈，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，正伏案書寫。“但他很快就會知道了。”
正說著，二堂的門開了。劉備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卷文書。他看到院中的兩人，招了招手。
兩人走進二堂。屋裡只點了一盞燈，放在案几角上。劉備將文書遞給簡雍：“這是給郡府的陳情書，你瞧瞧。”
簡雍接過，就著燈光快速瀏覽。劉懷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案几上。那裡攤開著一幅簡陋的地圖，上面用硃筆畫了幾個圈，標著些小字。他認出是高唐城周邊的地形，黑石坳的位置被重重圈了起來。
“庫房清點完了？”劉備問。
“完了。”簡雍將文書放下，從袖中取出一張剛剛寫就的清單，遞給劉備，“數目在此。”
劉備接過，就著燈光看。他的目光在紙上移動，看得很慢。燈光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，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。看完後，他將清單輕輕放在案几上，手指在紙上按了按。
“糧食雜質太多，”劉備開口，話有些沙啞，“實際能用的，怕是要再打折扣。”
“是。”簡雍應道。
“錢帛呢？”
“銅錢多鏽，舊錢、私錢混雜，實際價值恐不及賬目七成。金銀太少，絹帛亦非上品。”
劉備點了點頭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夜風湧進來，吹得燈焰搖晃。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，半晌沒有說話。
劉懷看著他的背影。這個被後世稱為“劉皇叔”的男人，此刻肩背微微佝僂，像是承受著無形的重量。但當他轉回身時，臉上己經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“憲和，”劉備走回案几後坐下，“明日你再去一趟周家。”
簡雍一怔：“縣尊，今日周氏鹽號的態度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劉備打斷他，“但城中存鹽，大半在他家手中。守城不能無鹽，士卒民夫，日久缺鹽則乏力。你再去，不是徵購，是借。以我劉備個人名義借，立字據，畫押，若我能活過此劫，必加倍償還。若我死了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字據燒了便是，不累他周家。”
簡雍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躬身：“遵命。”
“知瑜，”劉備看向劉懷，“你明日隨趙縣尉去北門。挖溝進度太慢，看看有無他法。另外，賊營這兩日動靜，你要仔細留意，任何異常，即刻來報。”
“是。”
劉備揮了揮手：“去吧。早些歇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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