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說完那句話，便邁步進了縣衙。劉懷在原地站了片刻，春末的風從巷口捲過來，帶著塵土和遠處炊煙的氣味，吹得他衣襬動了動。他抬頭看了看天色，日頭己經西斜，將門樓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他沒有立刻跟進去，而是轉身走向自己暫住的那間偏屋。推開門，屋裡昏暗，只有從窗紙透進來的些微天光。他走到床邊，沒有點燈，只是俯身，伸手探進床底。指尖觸到那個布包，硬硬的，還在原處。他收回手，在床邊坐下，手掌無意識地按在草蓆上，隔著薄薄的草蓆，能感覺到下面那方硬物的輪廓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停在門口。
“知瑜？”是簡雍的聲音。
劉懷起身開門。簡雍站在門外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神比平日更沉些。“縣尊讓我帶你再去一趟庫房。”他說，“王主簿己經在候著了。”
庫房在縣衙二堂東側，是一排低矮的磚房。門鎖是舊的銅鎖，鎖樑上有些綠鏽。王主簿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，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袍，手裡捧著一大串鑰匙，見他們來，忙上前行禮。
“簡先生，劉公子。”王主簿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按縣尊吩咐，庫中所有存糧、錢帛、器物，皆需重新清點造冊。”
簡雍點點頭：“開門吧。”
銅鎖開啟時發出滯澀的“咔噠”聲。王主簿推開厚重的木門，一股混合著黴味、塵土和舊麻袋氣味的空氣湧出來。庫房裡很暗，只有高處幾個小窗透進光，能看見空中飄浮的微塵。
劉懷跟著走進去。眼睛適應了昏暗後，他看清了裡面的情形。庫房不算大，約莫三丈見方，靠牆立著些木架，架上堆著些卷宗、木箱。地上則整齊碼放著一袋袋糧食，麻袋疊得有一人多高，但只佔了不到一半的地方。另一側牆角堆著些布匹，用油布蓋著，再旁邊是幾口上了鎖的木箱。
“存糧都在此處了。”王主簿指著那些麻袋，“上月盤過，計有粟米一百二十石，黍米西十石，豆三十石。前幾日支應民夫口糧、衙中日常，用去一些，具體數目……”他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冊子，翻開，“在這裡。”
簡雍接過冊子，就著視窗的光翻看。劉懷走到糧袋前，伸手按了按最上面一袋。麻袋很舊，有些地方己經磨得發亮，裡面糧食的顆粒感透過粗布傳到掌心。他數了數堆數，又估算每堆的袋數。
“王主簿，”劉懷轉過頭，“這些糧袋，每袋標準是多少？”
“皆是官制，一石一袋。”王主簿答道，“縣中收賦、支用，皆以此為準。”
劉懷沒說話，走到另一堆前，舉手去搬最上面一袋。袋子比他預想的輕。他用力將袋子拖下來些，解開扎口的麻繩，抬手進去抓了一把。粟米從指縫間漏下去，顆粒乾癟，夾雜著不少糠秕和細沙。
簡雍也走了過來，看了一眼劉懷手中的粟米，眉頭皺起。他從劉懷手裡接過一把，在掌心攤開，湊到窗前仔細看。
“這是去歲秋賦收上來的？”簡雍問。
王主簿臉上有些窘迫：“是……去歲收成不好，百姓繳上來的，多是這般成色。庫中還有少許陳年存糧，品質稍好些，但數量不多。”
“稱一稱。”簡雍說。
王主簿忙從架子後面抬出一杆大秤。劉懷和簡雍合力，將剛才那袋糧食掛上秤鉤。王主簿移動秤砣，秤桿顫巍巍地平衡了。
“八斗七升。”王主簿報出數目，話更低了。
簡雍臉色沉了下去。他又隨機指了幾袋，一一過秤。結果大同小異，最重的一袋也不過九鬥三升，輕的只有八斗出頭。且幾乎每袋都有摻沙、摻糠的情形。
“一百六十石賬目，”簡雍合上冊子，嗓音很平靜，但平靜底下壓著些什麼，“實有幾何？”
王主簿額上冒出細汗。他取過算籌，蹲在地上，就著昏暗的光線擺弄起來。劉懷也蹲下身，看著他計算。算籌碰撞發出輕微的“嗒嗒”聲，在寂靜的庫房裡格外清晰。
好一會兒，王主簿抬起頭，喉結動了動：“若……若按實稱折算，粟米約合九十七石，黍米約合三十二石，豆……豆約合十八石。統共，統共一百西十七石左右。”
比賬目少了近兩成。而這還是按袋數折算，若再扣除雜質，實際能入口的糧食，恐怕還要再打折扣。
簡雍閉了閉眼。再睜開時，他走到那幾口木箱前：“錢帛呢？”
王主簿開啟箱子。一口箱子裡是串好的銅錢，另一口是些零散的銀塊、碎金，還有幾匹絹帛。銅錢大多鏽跡斑斑，有些串錢的麻繩己經朽爛。銀塊成色不一，大小也雜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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