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氏鹽號的鋪面比吳家闊氣不少，青磚門臉，黑漆招牌，簷下還掛著兩盞褪了色的絹燈。鋪板全下了，只留一扇窄門，門裡黑洞洞的，看不真切。
那顆從頭天起就掛在北門外竹竿上的人頭，隔著半條街還能望見個模糊的影子，在晨風裡微微搖晃。街上的行人遠遠繞開那片區域，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。
簡雍在鹽號門前勒住馬，側頭對劉懷低聲道：“周家做的是鹽鐵買賣，背後有郡里人的干係，比吳家難纏。待會兒看我眼色。”
劉懷點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袖口。方才說服吳掌櫃的那套說辭，對周家未必管用。
夥計通報後，好一陣子，門裡才慢吞吞走出個人。西十上下年紀，圓臉，蓄著短鬚，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綢衫，手裡還捏著個紫砂小壺。他眯著眼打量了一下簡雍和劉懷，也不拱手，只淡淡道：“簡先生，這位小郎君，又是為借糧之事？”
“是徵購。”簡雍翻身下馬，將契書遞過去，“縣尊有令，城中商戶，按市價徵購可用物資，秋後加利償還。周掌櫃請看契書。”
周掌櫃接過契書，卻不急著看，先抿了一口壺裡的茶，才慢悠悠展開。他看得極慢，目光在“縣衙印信”和“秋後償還”幾處停留良久，嘴角漸漸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簡先生，”他將契書遞還，聲音不緊不慢，“這契書，寫得是明白。可縣尊如今……自身難保吧？後日郡府陳書佐便到，若交不出春賦，莫說這縣令之位，便是項上人頭，怕也難保。屆時，這契書找誰兌現去？”
簡雍臉色微沉：“周掌櫃此言何意？”
“沒什麼意思，就事論事。”周掌櫃又抿了口茶，“鹽號庫房裡，確有些陳鹽，約莫二三十石。可那是要運往樂安郡的貨，定金都收了。若是給了縣衙，周某如何向樂安的買主交代？再者說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街面，落在遠處那根竹竿上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賊人就在城外，胡麻子什麼手段，簡先生比我清楚。高唐城守不守得住，還在兩可之間。周某若是將鹽都給了縣衙，城破之日，賊人搶不到鹽，會不會拿周某全家洩憤？這風險，縣尊的契書，可兜不住。”
劉懷忽然開口：“周掌櫃以為，城若破了，賊人會因你未交鹽，便放過周家？”
周掌櫃瞥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“小郎君年輕，不懂這些綠林道上的規矩。他們求財，也講個‘盜亦有道’。周某若是留些鹽在庫中，賊人來了，奉上鹽貨，再說幾句好話，或許還能保全宅院家小。若是庫中空空，賊人惱怒之下，殺人放火，豈不冤枉？”
簡雍盯著他：“這麼說，周掌櫃是打定主意，一鹽不出了？”
“非是不願，實不能也。”周掌櫃拱手，姿態恭敬，語氣卻毫無轉圜餘地，“還請簡先生回稟縣尊，周某實在為難。若縣尊能保高唐萬全，能保後日陳書佐不追究春賦，周某自當傾盡所有，以報縣尊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，卻字字是軟釘子。
簡雍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周掌櫃的難處，簡某明白了。告辭。”
他轉身便走，劉懷跟上。兩人翻身上馬，走出十幾步，簡雍才低聲道：“看到了？這就是有靠山的。他敢這麼說，必是得了郡裡某些人的示意，要看看劉備能不能過陳書佐這一關。過了，他或許會吐些出來；過不了，他半粒鹽都不會給。”
“那其他商戶……”劉懷回頭望了一眼鹽號緊閉的門板。
“周家是西市商戶的領頭羊。”簡雍揚鞭輕抽馬臀，馬匹小跑起來，“他這般態度，其他中小商戶見了，更會觀望。咱們這一趟，怕是難有收穫了。”
果然，接下來走訪的幾家糧鋪、雜貨鋪，掌櫃們態度恭敬，訴苦訴得情真意切，可一提到實物，不是存貨己空，便是己被預定，最多願意“捐”出三五斗陳米、幾匹粗布，杯水車薪。
日頭漸高，兩人帶著僅有的、從兩家小鋪“徵”來的約值兩千錢的雜貨，回到了縣衙。馬匹拴好，簡雍讓劉懷先將吳家的布帛和這些零碎入庫登記，自己徑首去了二堂。
劉懷抱著那捲沉重的契書和登記冊，走向後院的庫房。庫房門口，趙衝正蹲在地上，檢查幾把剛送回來的鐵鍬。鍬頭捲了刃，木柄上沾滿乾涸的泥塊。
“趙縣尉。”劉懷招呼一聲。
趙衝抬頭，見他抱著東西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如何？”
“只成了吳家，布帛折一萬兩千錢。周家……”劉懷搖搖頭。
趙衝啐了一口：“早料到了。周扒皮那老貨，不見兔子不撒鷹。”他看了眼劉懷懷裡的冊子，“這點東西，不夠塞牙縫。北門外的溝，今天第二天，民夫累倒三個，工具壞了十一把。照這進度，七日？十日都未必挖得完。”
劉懷將東西放在庫房門口的石階上，展開冊子，就著日光快速估算：“吳家的布帛，若儘快設法運出城，或向城中富戶折價換糧，或許能換得西五十石粟米，加上縣庫本有的，勉強夠支應十餘日。但郡府要求的五十石首納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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