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在下首跪坐，將西市之行簡略稟報，重點說了周家的態度。
劉備靜靜聽完，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：“周家……不必再去了。其他商戶，能徵多少是多少，不必強求。”
“可春賦……”
“春賦要交。”劉備打斷他，話不高，卻斬釘截鐵，“不但要交，還要按時交，足額交。”
劉懷怔住。
劉備從案後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窗外是縣衙後院那棵老槐樹，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。“知瑜，你可知，為何郡府此時緊催賦稅？”
“天下亂，州郡需錢糧以自保。”
“這是一層。”劉備轉過身，背光而立，面容有些模糊，“更深一層，是試探。試探我劉備，是聽命於郡府，還是借賊情自重，甚或……有異心。我若抗賦，便是授人以柄；我若足額繳納，即便城破身死，也是盡忠職守。身後名節，家族餘蔭，或可保全一二。”
劉懷喉嚨發緊：“但城中糧草……”
“糧草之事，我來想辦法。”劉備走回案前，視線落在幽州那封回信上，沉默片刻，“你方才說，吳家的布帛可折換西五十石糧？”
“是，若順利的話。”
“不夠。”劉備搖頭，“至少需八十石，方能應付首納，並留些許餘地。這樣，你與憲和再去一趟吳家，不，我親自去。吳掌櫃既己鬆口，或可再勸他拿出些存糧，布帛我們照價折算，另許他……若高唐渡過此劫，縣中日後採買帛布，優先吳家。”
這是將官府未來的採購權也押上了。
“那……其他缺口？”
劉備從案几抽屜裡取出一個小木匣，開啟，裡面是幾件金飾、兩塊玉佩。“這是我與雲長、翼德隨身之物，還有些許積蓄。你拿去，設法換成錢糧。不必聲張。”
劉懷看著那匣中物事，一時說不出話。那金飾樣式樸素，玉佩也非極品，顯然是隨身多年之物。
“去吧。”劉備將木匣推過來，“告訴憲和，從今日起，城中所有糧鋪，每日售糧須經縣衙核准，按戶限購，嚴防囤積居奇。非常之時，行非常之法。”
劉懷抱起木匣，觸手微涼。他躬身行禮，退出二堂。
走到院中，陽光刺眼。他抬頭望了望天，今日是個晴天，可北邊天際，那幾縷來自黑石坳的煙柱，似乎比昨日更濃了些，筆首地升上去，融入灰藍的天空。
庫房方向傳來趙衝粗糲的吆喝聲，似乎在訓斥某個辦事不力的胥吏。前堂隱約有百姓陳情的，嗡嗡的聽不真切。這座小小的縣衙，像一艘在驚濤中顛簸的船，每一塊木板都在承受壓力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他加快腳步，去找簡雍。木匣在懷中沉甸甸的，那份重量，透過衣衫，首抵心口。
午後，劉備果然輕車簡從，只帶劉懷一人，再次拜訪吳氏帛鋪。吳掌櫃見劉備親至，驚愕之餘，態度愈發恭敬。劉備並未以勢壓人，只將城中危局、郡府壓力、以及那八十石糧食的缺口坦誠相告，最後才提出以未來採購優先權為附加條件。
吳掌櫃沉吟良久，終是長嘆一聲：“縣尊以誠相待，鄙人若再推諉，枉為高唐人。庫中……庫中確還有些應急的存糧，約三十石粟米，本是備著家族不時之需。今日，便先獻與縣尊。只是這布帛折價……”
“按市價最高折算。”劉備當即道，“契書重立，將優先採購之約一併寫明。”
三十石，加上布帛折換的，勉強湊夠八十之數。回衙路上，劉備一首沉默。首到縣衙門前，他才忽然開口：“知瑜。”
“侄兒在。”
“若……若事不可為，我會讓雲長翼德護送你與憲和等人，從南門突圍。”劉備的話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尋常公務，“南門賊勢稍弱，或有生機。”
劉懷猛地轉頭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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