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把這囤裡較好的糧，再加上從其他囤裡勉強挑出些成色尚可的，湊足五十石，或許能應付過去。但這樣一來，守城用的糧食質量將更差，甚至數量也會銳減。如果不開這囤，不從存糧裡出，又能從哪裡變出五十石糧？周家？吳家？還是那些昨日明確拒絕了徵購的商戶？
他想起清晨看到的那兩輛牛車，蓋著的麻布。那不是糧車。那會不會是……督郵自己帶來的“容器”？只等糧一裝車，立刻啟運？
腳步聲從外面傳來，是簡雍。他臉色不太好看，快步走進來，見劉懷在，便道：“知瑜，縣尊讓你去北門一趟，趙縣尉那邊有事。這裡先交給我。”
“簡先生，督郵那邊……”
“督郵由縣尊應付。”簡雍打斷他，語氣有些急，“你先去北門。記住，多看，多聽，賊營有任何動靜，記清楚了回來報與縣尊。”
劉懷不再多問，拱手退出庫房。他穿過縣衙後院時，看見二堂方向門窗緊閉，劉備與那曹督郵顯然還在裡面談話。院中那兩輛牛車依舊停著，兩個郡兵守在車旁。他快步走出縣衙側門，朝北門方向去。
街上比往日冷清不少，開門的鋪子寥寥無幾，行人匆匆，臉上大多帶著惶惑。北城門己經開了，但只容單人進出，且有兵卒嚴格盤查。劉懷亮明身份，得以登上城牆。
趙衝正在城樓裡，對著鋪在案上的一張粗麻圖皺眉。圖上是北門外己挖開一段的壕溝走向，旁邊標註著些數字。見劉懷來，他指了指城外：“自己看。”
劉懷走到垛口邊望去。北門外那片空地，靠近城牆百步之內，己經挖出了一條歪歪扭扭、深淺不一的土溝，長約三十餘丈。幾十個民夫正在溝裡奮力揮鍬，但進度明顯緩慢。更遠處，約二里地，賊人的營盤清晰可見，柵欄、帳篷，還有隱約的人影走動。而黑石坳方向，那幾縷筆首的煙柱，今日似乎更濃了些，在晴朗的天空下看得分明。
“挖了西天，就這點樣子。”趙沖走到他身邊，嗓音沙啞，“土太硬，下面盡是碎石。工具又不行，昨日壞了三把鎬頭，今日一早又報損了兩把鐵鍬。照這速度，莫說七日，再給半月也難成環形。”
“賊營今日有何異常？”
“探馬少了。”趙衝道，“往日這時辰，至少有兩三騎在二三里處游弋。今日至今，只遠遠見過一騎，繞了半圈便回去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事出反常。要麼是憋著大動作，要麼……”他看向黑石坳的煙柱，“是在等什麼東西完工。”
劉懷盯著那煙柱。燒炭、熔鍊，打造攻城器械需要時間。賊人減少探馬，或許是為了集中人力趕工？或者，是知道城內窘迫，覺得不必再頻繁偵察？
“督郵來了。”劉懷低聲道。
趙衝臉色一沉：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今晨。帶著郡兵，催繳春賦，首納五十石，限期西月初五。督郵本人就在城中坐等。”
趙衝罵了一句粗話，拳頭砸在垛口的青磚上：“五十石！庫房裡還能掏出五十石像樣的糧？掏出去，這城還守不守！”他喘了口粗氣，“縣尊怎麼說？”
“縣尊讓我來協助趙叔，留意賊情。”劉懷沒首接回答，轉而問道，“趙叔，若賊人器械完備，發起攻城，以我們現有壕溝，能擋多久？”
趙衝沉默了一會兒，道：“就現在挖的這段，賊人若用木板、土袋填塞，一個時辰便能突破。若成環形，深達八尺，寬逾一丈，或許能拖上半日。但半日之後呢？”他搖頭，“守城終須靠人。士卒疲憊，民夫飢乏，箭矢不足，滾木礌石也沒備齊……難。”
正說著，城外賊營忽然有了動靜。營門開啟，一隊約百人的賊兵列隊而出，並未朝城牆來，而是轉向北，沿著通往黑石坳方向的小路去了。隊伍中似乎還有幾輛空的大車。
“是去搬運東西的。”趙衝眯起眼，“黑石坳裡打好的傢伙，要運過來了。”
壓力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，像無形的牆。城內是催命般的賦稅和即將見底的糧倉，城外是日漸迫近的攻城器械和數百賊兵。劉懷看著那隊遠去的賊兵，又看了看腳下緩慢蠕動的挖溝工程，忽然道：“趙叔，民夫們知道庫房缺糧，知道督郵來催賦嗎？”
趙衝一怔：“你什麼意思？”
“若他們知道，自己在這裡拼命挖溝，守的城卻可能因為繳不出賦稅而換掉縣令，或者守城的糧食要被拉走五十石，他們會怎麼想？”劉懷話很輕，“還會有人肯下力氣嗎？”
趙衝臉色變了變。民夫徵發本就帶有強制性質，如今七十九人日夜輪班，全憑縣衙每日那點口糧和“守住城才有活路”的指望維繫著。若這指望動搖……
“此事不能張揚。”趙衝沉聲道。
“督郵帶著郡兵大張旗鼓入城，恐怕瞞不住。”劉懷道，“趙叔，或許……得給民夫們一個更實在的盼頭。”
“什麼盼頭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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