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擱下筆時，窗外的天光己經大亮。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，像一根根冰冷的針，紮在眼底。他捲起圖紙，走下城樓。北門內的空地上，趙衝正對著幾十個民夫訓話，聲音沙啞，眼窩深陷。
“……都聽清楚了！今日必須再往前推進十五丈！挖不完，誰也別想領晚上的粥！”
民夫們低著頭，沒人應聲。他們手裡的鐵鍬和鎬頭磨損得厲害，有幾個人的虎口處滲著血絲，用破布胡亂纏著。劉懷的目光掃過人群，在靠後的位置找到了周西。那人也低著頭，但肩膀鬆垮，不像旁人那樣緊繃。
劉懷沒停留，徑首往縣衙方向去。二堂裡，劉備正與簡雍說話。案几上攤著賬冊，還有曹督郵留下的那份催繳文書。
“……五十石，西月初五。”劉備的手指按在文書末尾的日期上，指節有些發白，“今日初三，滿打滿算，只剩兩日。”
簡雍嘆了口氣：“周家那邊，我昨夜又去了一趟。門房說主事人染恙，不便見客。分明是推託。”
“他們是在等。”劉備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，“等城破，或者等我低頭。”
劉懷在門檻外站定，輕咳了一聲。劉備抬起頭，眼裡佈滿血絲，但看到劉懷時，還是微微頷首：“知瑜來了。賬目核完了？”
“核完了。”劉懷走進來，將手中的圖紙在案几上空處鋪開，“叔父，簡先生。這是北門外壕溝的進展測算。”
簡雍湊過來看，眉頭越皺越緊。劉備的目光落在那些數字上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“照此進度，即便日夜趕工，至少還需九日方能合圍。”劉懷的嗓音不高，“而據趙縣尉晨間觀察，黑石坳方向的煙柱更濃了，賊人搬運器械的隊伍，最遲明日午前便能返回。”
“九日……”劉備重複了一遍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，“曹督郵要糧，賊人要城。他們倒是默契。”
堂內一時寂靜。遠處隱約傳來民夫號子聲，短促，吃力，像垂死之人的喘息。
劉懷看著劉備的眼睛。這位歷史上以堅韌著稱的雄主，此刻正被逼到懸崖邊緣。他忽然開口：“叔父，或許……我們不該只想著如何守住。”
劉備和簡雍同時看向他。
“賊人圍城，所求無非財貨糧食。督郵催賦，所求亦無非錢糧政績。”劉懷的手指在圖紙上那條未完成的弧形溝線上劃過，“二者看似同壓，實則有一處空隙。”
“說下去。”劉備身體微微前傾。
“賊人訊息靈通，城內必有眼線。督郵此行，陣仗頗大，賊營不會不知。”劉懷語速加快，“他們知官府催逼甚急，知城內糧草將盡，更知……叔父您絕無可能足額繳納。”
簡雍眼神一閃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賊人會以為，我們內外交困，士氣己潰？”
“不止。”劉懷搖頭，“他們會以為，這是攻城的最佳時機。甚至……他們會以為，我們可能被迫開門納糧，或者，有人會鋌而走險，私下運糧出城，以求換得一時苟安。”
劉備盯著劉懷：“你是要……將計就計？”
“是。”劉懷深吸一口氣，“賊人既在城內布有眼線，我們何不借他們的耳朵，傳一些我們想讓他們聽到的訊息？”
簡雍撫著下巴：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，縣尊為籌糧賦，己暗中變賣庫中部分金玉器皿，湊得一批財物，欲遣心腹之人，趁夜突圍，前往鄰縣購置糧食，以解燃眉之急。”劉懷緩緩道，“再比如，負責押運此批財物突圍的，是一個身份特殊、不容有失的年輕人。”
劉備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：“你要以自身為餌？”
床板下那方硬物的輪廓，此刻無比清晰地烙在劉懷的感知裡。他迎上劉備的視線，沒有躲閃：“賊首胡麻子，流寇出身，貪財好利。若聞得有金玉財物突圍，必派精銳攔截。而若知押運者乃叔父近來倚重的子侄，更會以為擒之可挾持叔父，或探得城內虛實。其貪念一起，便會分兵。”
“太險。”簡雍脫口而出，“你若落入賊手……”
“我不會落入賊手。”劉懷打斷他，語氣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篤定，“此計關鍵，不在突圍，而在‘佯動’。我們選定的突圍路線、時辰，皆由我們定。趙縣尉可預先設伏。我們要的，不是送出去什麼，而是引他們出來，吃掉他們一部精銳。賊眾本烏合，折損一部，士氣必沮。而黑石坳搬運器械的隊伍若聞訊回援，其攻城部署便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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