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羽按刀立在垛口後，眯著眼望著遠處賊營。賊營似乎安靜了些，但巡哨的人影依舊頻繁。趙衝正在清點剩餘的箭矢，將還能使用的逐一收回箭囊，損壞的則堆在一旁。幾個青壯用木桶從城內井中打水，潑灑在仍有闇火的柴草殘骸上，發出滋滋的聲響。
劉懷靠坐在內側牆根下，左肩包紮處隱隱作痛，方才緊張時不覺得，這會兒鬆懈下來，那痛感便清晰起來，隨著心跳一陣陣搏動。他閉著眼，調整著呼吸，耳中聽著周圍的動靜——士卒們低聲的交談，武器碰撞的輕響，寒風吹過垛口的嗚咽。兩世為人的精力讓他比常人更快從劇烈情緒中平復，但身體的疲憊是實實在在的。
“懷哥兒，”趙沖走過來，在他旁邊蹲下，遞過一個皮水囊，“喝口水。”
劉懷睜開眼，接過水囊灌了一口。冷水入喉，精神微微一振。
“今日多虧了你那急智。”趙衝也挨著牆根坐下，摘下頭盔，抹了把臉上的汗灰，“那溼樹枝生煙的法子，某是真沒想到。關尉史也誇了你。”
“情急亂想，僥倖有用。”劉懷將水囊還回去，“箭矢……損耗很大？”
趙衝臉色沉了沉：“嗯。弓弩手們隨身攜帶的，加上武庫支取的，今日這一陣，去了小一半。火油只剩兩壇半。滾木礌石倒還夠，但賊人若真架上雲梯，這些物事消耗起來也快。”他壓低，“關鍵是，賊人知道了咱們的底。下次再來，必是硬碰硬的登城戰。胡麻子人多，耗得起，咱們……耗不起。”
正說著，關羽的傳來：“趙縣尉。”
趙衝立刻起身：“關尉史。”
關羽走過來，視線掃過劉懷：“傷勢如何？”
“皮肉傷，不得事。”劉懷想站起來，被關羽抬手止住。
“坐著吧。”關羽道，隨即看向趙衝，“某方才觀賊營動靜，其打造器械之處，煙火未歇。明日，最遲後日，必有大攻。你即刻帶人，將城內所有門戶可拆之木板、樑柱，盡數徵集，運上城頭，鋸為三尺長短，浸以汙水，備用。”
趙衝一愣：“關尉史，這是要……”
“滾木礌石有限，這些浸水木板，賊人云梯搭上時推下，可阻其攀登，亦能損其器械。”關羽解釋了一句，又道，“另，多備鐵鍋，盛滿清水，置於城樓兩側，以防火箭。再去尋些漁網、舊衣，浸溼備用，或有奇效。”
“末將領命！”趙衝抱拳，匆匆下城安排去了。
關羽又看向劉懷：“你今日獻策有功，但肩上有傷，不必在城頭久留。下去尋簡雍，讓他再與你看看傷口。晚些時候，兄長或有話問你。”
“是。”劉懷應道，撐著牆站起身。左肩的疼痛讓他動作稍顯滯澀。
關羽看著他走下階梯的背影，視線在那略顯單薄卻挺首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，隨即轉開，繼續望向城外。這少年，危急時能有急智，平日沉靜肯學，倒真是塊材料。只是這來歷……兄長似乎心中有數，卻從未深究。亂世之中，誰沒點秘密？只要心思正，能做事，便是可用之人。
劉懷回到縣衙後廂自己那間小屋時，簡雍己經等在那裡。炭盆燒著，屋裡暖烘烘的。
“關尉史讓你回來的？”簡雍示意他坐下，解開他肩頭染了些許血漬的包紮布條。傷口有些紅腫，邊緣微微外翻，幸而不再滲血。
“嗯。督郵那邊……”劉懷忍著藥膏塗抹時的刺痛，問道。
“鬆口了，答應將縣尊的陳情信帶回郡府，暫緩催糧。”簡雍手法熟練地重新上藥包紮，“不過，前提是咱們得守住城。守不住，一切皆空。”他打好結，拍了拍劉懷沒受傷的右肩，“你小子今天那手溼樹枝生煙，不錯。以前在哪兒見過？”
劉懷垂下眼：“從前……聽家中老人提過，山林獵戶有時用溼柴生煙驅趕野獸。情急之下，胡亂一試。”
簡雍笑了笑，沒再追問。“督郵在廂房歇著，張尉史陪著。城防有關尉史和趙縣尉，眼下算是暫時穩住了兩面。但真正的硬仗，還在後頭。”他收拾著藥膏布條，狀似隨意地說，“縣尊晚些可能會找你。今日你在城頭的表現，他都知道了。”
劉懷心中微動，點了點頭。
簡雍離開後，屋裡安靜下來。劉懷走到榻邊坐下，不由自主地飄向床底。那方布包，依舊沉默地躺在陰影裡。今日城頭的火光、慘叫、濃煙，還有曹督郵那權衡利弊後終於鬆口的姿態，都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這個時代的重量。個人的才智、勇氣，在浩大的時勢與冰冷的規則面前，往往需要藉助更強大的“名”或“勢”，才能撬動更大的局面。那方印章所代表的“名”，這會兒是劇毒，也是潛在的、巨大的能量。如何使用它，何時使用它，需要比今日城頭應變更謹慎萬倍的算計。
他伸手按了按左肩，疼痛讓他思緒回攏。現在想那些還太遠。先活下去，守住這座城，贏得劉備更深的信任和倚重，才是眼前最實在的階梯。
窗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。北風呼嘯著穿過衙署的屋脊，發出嗚嗚的聲響，彷彿遙遠戰場上不息的號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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