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，一名滿臉菸灰、胳膊上纏著滲血布條的郡兵從北面沿著城牆狂奔而來，見到劉懷，氣喘吁吁地喊道：“劉先生！關尉史讓我傳話：北門賊人主攻甚急，雲梯己架上三處，正在搶奪城頭！他分身乏術，問東門能否撐住？若東門賊人亦是主攻，需立刻告之！”
城頭上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在劉懷身上。那三個弓箭手手指扣緊了弓弦，搬石頭的青壯停下了動作。
劉懷看向城外。那幾十個賊人停在了約五十步外，交頭接耳，不時望向北面，顯然也在等待或者觀望。
“告訴關尉史，”劉懷一字一句，話穩得像塊石頭，“東門暫無大礙，賊人疑為佯動。請他全力應對北面。此處有我。”
郡兵重重一點頭，回身又狂奔而去。
劉懷重新轉向城外，對城頭眾人道：“都看見了？北門吃緊，關尉史在死戰。咱們這邊，賊人膽氣己怯。把石頭舉起來，喊出聲！讓他們聽聽，東門是不是沒人！”
他率先抱起一塊臉盆大小的石頭，高高舉起，左肩的劇痛讓他額角青筋暴起，但他咬緊牙關，朝著城外那夥遲疑的賊人，用盡全力吼道：“高唐東門在此！鼠輩敢來送死？！”
城頭上，老卒、青壯先是一愣，隨即被這聲怒吼激起了血性。他們紛紛舉起手中的石塊、木棍，跟著嘶喊起來，話參差不齊，卻匯聚成一股粗糙而有力的聲浪，砸向城外。
那幾十個賊人明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勢嚇了一跳，又見城頭人影綽綽，石塊高舉，本就猶豫的佯攻部隊，竟不由自主地又往後退了十幾步。
暫時穩住了。劉懷放下石頭，後背己被冷汗浸透，左肩傷處傳來火辣辣的撕裂感，估計又滲血了。但他沒時間去檢視。北面的廝殺聲沒有絲毫減弱，反而像是陷入了最殘酷的膠著。每一次兵刃撞擊的巨響，都像敲打在他的心口。
夕陽終於沉入遠山背後，天地間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靄籠罩。北門的火光在黑夜裡顯得格外刺眼，將那片天空映成一種不祥的暗紅。東門外的賊人徹底退回了遠處的樹林邊緣，隱入黑暗中，但並未離去，像一群等待時機的餓狼。
城頭點起了火把，光線跳躍，照著一張張疲憊而緊張的臉。劉懷靠在垛口上，慢慢調整著呼吸。簡雍給的麥餅早己消耗殆盡，飢餓和傷痛一起啃噬著他的體力。他知道，東門的平靜是虛假的，完全繫於北門戰事的勝負。一旦北門崩潰，這裡的幾十個賊人會立刻變成嗅到血腥的鯊魚。
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。不知過了多久，北面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和撞擊聲，似乎……減弱了？不是平息，而是從那種沸騰的頂峰，降到了某種沉重而混亂的拉鋸狀態。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再次從北面沿城牆傳來。這次來的不是傳令兵，而是趙衝。他渾身浴血，鐵甲上掛著幾處破口，臉上沾滿黑灰和濺射的血點，手裡那張硬弩的弩臂竟然裂開了一道縫。
“趙縣尉？”劉懷心頭一緊。
“北門……暫時頂住了。”趙衝喘著粗氣，嗓音沙啞得厲害，“賊人退了這一波。關尉史受了點輕傷，不礙事。賊人死了不下百數，咱們……折了九個兄弟，傷二十多。”他看了一眼東門外沉寂的黑暗，“你這邊？”
“賊人佯攻，未敢近前。”劉懷簡略回答，眼神落在趙衝崩裂的弩上，“北門情況究竟如何？”
趙衝抹了把臉，血跡和灰混在一起。“胡麻子把老本都押上了，雲梯、撞木，還有幾面大櫓盾。關尉史親自帶人反衝了兩次，才把爬上城頭的賊子砍下去。火油用光了，箭也差不多了。”他頓了頓，壓低話，“督郵帶來的那十個郡兵，死了三個，傷了西個。督郵本人……一首待在衙署廂房，沒露面。”
劉懷沉默。曹督郵的選擇不難理解，但這時聽來，仍讓人心頭泛冷。
“縣尊呢？”他問。
“在安置傷員，清點守具。糧倉那邊加派了人手，孫先生盯著。”趙衝看了一眼劉懷蒼白的臉色和肩頭隱約滲出的暗紅，“你也受傷了？簡雍那小子沒給你弄好？”
“皮肉傷，不礙事。”劉懷搖頭，“賊人退去，是整備再攻，還是……”
“胡麻子損失不小，但沒傷筋動骨。”趙衝眼神銳利，“他糧草撐不了幾天，今夜必會再攻，而且只會更狠。關尉史判斷，下次主攻方向，可能不止北門。”
兩人同時將視線投向腳下寂靜的東門，以及遠處那片吞噬了佯攻賊人的黑暗。黑夜掩蓋了太多動靜，誰也不知道，下一次鼓聲響起時，東門外匯聚的，還會不會是那幾十個虛張聲勢的嘍囉。
“縣尊讓我告訴你，”趙衝臨走前，回頭說了一句，“撐過今夜，明日或有轉機。信使……應該快到平原了。”
轉機？劉懷望著趙衝消失在城牆轉角處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手中簡雍給的那個小布包。金瘡藥的辛辣氣味隱隱透出。他走到箭樓下的水井邊，打上來半桶冰冷的井水，胡亂抹了把臉。寒意刺激著皮膚，讓他精神一振。
他需要判斷，需要思考。胡麻子急切，守軍疲憊，資源將盡，內患未除。床下那方布包的輪廓，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。如果……如果高唐真的守不住，那方印章，是能成為投奔他處的憑信，還是隻會加速他的死亡？
不，不能想退路。至少現在不能。劉備將東門交給他，關羽在北面血戰，趙衝往來傳遞訊息，簡雍在暗處梳理著內奸的線索……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咬著牙，頂著那越來越重的、名為“城破”的巨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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