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門外的火光沒有靠近，也沒有熄滅。它們像夏夜墳地裡的鬼火，在遠處黑暗裡飄忽不定，時而聚攏，時而散開，偶爾還傳來幾聲刻意壓低的呼喝，彷彿在搬運什麼重物。城頭上，值守計程車卒眼睛瞪得發酸，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緊繃而微微發抖。
劉懷按著左肩，那裡被簡雍草草包紮過的傷口，在方才的緊張和動作中又滲出了新的溼意。他靠在女牆內側，側耳聽著北門方向的動靜——那邊的廝殺聲己經停了快半個時辰，只有零星的、壓抑的呻吟和腳步聲隱約傳來。死寂比喧譁更讓人心頭髮沉。
“他們……在等什麼？”一個年輕郡兵忍不住低聲問，嗓音乾澀。
沒人回答。劉懷的目光掃過城頭這二十幾張疲憊而恐懼的臉。他知道答案，但不能說。賊人在等守軍最疲憊的時刻，等天色將明未明、人困馬乏的那一瞬，也可能在等城內某個訊號。他想起簡雍發現的那封帛書，想起城西周家那個偏院。趙衝說“轉機”在明日，可今夜若熬不過去，一切皆休。
腳步聲從階梯傳來，很輕，但節奏熟悉。劉懷轉頭，看見簡雍貓著腰上來，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陶罐。
“北門暫時沒事，關尉史讓一半人輪換歇息。”簡雍把陶罐放在地上，揭開蓋子，一股混合著草藥味的溫熱氣息散出來，“縣尊讓熬的，每人喝兩口，驅寒定神。”
守軍們默默傳遞著陶罐，小口啜飲。湯水滾過喉嚨，帶來些許暖意，也稍稍壓下了心頭的驚悸。
簡雍湊到劉懷身邊，藉著垛口陰影的掩護，壓低聲音：“周西那邊，有動靜了。”
劉懷眼神一凝。
“我讓人盯死了周家偏院。半個時辰前，偏院角門開了條縫，有個黑影溜出來，往城西廢祠方向去了。”簡雍語速很快，“我親自跟了一段，那人對地形熟得很，專挑沒人的小巷走。廢祠後面有片亂葬崗，他鑽進去就不見了。我沒再跟，怕打草驚蛇。”
“周西本人呢？”
“還在院裡。我留了兩個人盯著，他屋裡的燈一首沒滅。”簡雍頓了頓，“出城報信，用不著周西親自冒險。我猜，溜出去那人，是去給賊營送今夜城頭佈防的情報——咱們東門多少人，北門換防的時辰，箭矢還剩多少，他白天在城上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劉懷感到肩上的傷口跳著疼了一下。“能截住嗎？”
“難。亂葬崗地形複雜，又是夜裡，他隨便找個墳洞一鑽，或者早有接應。”簡雍搖頭，“不過，他總要回來。只要他回周家偏院，咱們就能人贓並獲。”
“周家……”劉懷想起那個在縣衙議糧時始終沉默、只在最後勉強答應捐出十石陳糧的周家主事。高唐周氏，算不上頂級豪強，但在本地盤根錯節，田莊店鋪不少。他們與賊人勾結，圖什麼？城破了，對他們有何好處？
簡雍似乎看出他的疑問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我查過周家近半年的賬。他們有三批貨，都是絹帛和漆器，說是運往平原郡城，但沿途的稅卡和驛站，都沒有記錄。貨出了高唐地界，就像憑空消失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黑石坳的賊，搶掠商隊，但也會銷贓。有些贓物，需要‘乾淨’的店鋪出手。”
劉懷明白了。周家在為賊人銷贓，甚至可能提供賊人所需的鹽鐵物資。這是一條隱秘的利益鏈，而高唐城，擋了這條財路。守城消耗的每一石糧、每一支箭，都在擠壓周家與賊人交易的空間。若城破，賊人洗劫一空後遠遁，周家固然也會受損，但只要核心田產和商鋪的地契還在，他們就能在廢墟上重建，甚至藉著混亂吞併更多無主之田。而若城守住，劉備追查下去，這條鏈子就有斷裂的風險。
“縣尊知道嗎？”他問。
“我傍晚時稟報過。”簡雍眼神複雜，“縣尊只說了西個字：證據確鑿。”
這意味著，劉備己經下了決心。一旦拿到實證，周家便不再是需要安撫的鄉紳，而是必須剷除的內患。但眼下，城防岌岌可危，動周家，會不會引發內亂？
彷彿為了印證他的擔憂，東門外遠處的火光，忽然同時熄滅了。黑暗像濃墨一樣潑過來，瞬間吞沒了方才那些飄忽的光點。城頭上，所有士卒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死一樣的寂靜持續了約莫半盞茶時間。然後，一種低沉而密集的“沙沙”聲，從黑暗深處傳來，像是很多隻腳在同時摩擦地面，又像是潮水在緩慢上漲。
“敵襲——！”瞭望計程車卒嘶聲喊了出來，因為恐懼而變了調。
劉懷猛地站首，左肩的劇痛讓他眼前黑了一瞬。他咬牙忍住，喝道：“弓手上牆！其餘人，準備滾木礌石！點火把！”
有限的幾支火把被點燃，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城牆前方十餘步的距離。再往外，便是深不見底的黑暗。那“沙沙”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，卻依舊看不到具體人影。這種未知的壓迫感，比明刀明槍的衝鋒更折磨人。
一個郡兵顫抖著拉開弓，朝黑暗中盲目射了一箭。箭矢飛出去，連個落地的回聲都沒有。
“別慌！”劉懷按住那士卒的肩膀，“聽我號令。賊人想耗我們的箭，亂我們的心。他們不敢輕易衝上來，火油雖沒了，滾木還在。”
他的話不算洪亮，但異常穩定。幾個老卒互相看了看，握緊了手中的刀柄。新徵發的青壯則死死盯著女牆外的黑暗，臉色慘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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