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，高唐城西門外，十餘騎己整裝待發。田楷換回了那身沾著塵土的皮甲，馬鞍旁掛著長槍，槍纓在微溼的晨風裡輕輕擺動。他身後的騎兵們沉默地牽著韁繩，馬匹偶爾打個響鼻，噴出白氣。
劉備領著關羽、張飛、劉懷等人送至門外。簡雍站在稍後些的位置，手裡捧著一個粗布包裹。
“田將軍此去，一路保重。”劉備拱手，語氣平和，“代我向公孫將軍問安。高唐小縣，此番承蒙馳援，玄德銘記於心。”
田楷下馬還禮，動作乾脆：“劉縣令言重。將軍常言，天下洶洶，唯志同道合者當相互扶持。此番亦是分內之事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關羽、張飛，最後在劉懷身上停了一瞬，“諸位皆豪傑，他日若有機緣，雲願再與諸位並肩。”
張飛咧嘴一笑，上前拍了拍趙雲的肩膀：“田將軍，有空常來！下次俺老張定要與你好好比試槍法，昨日未盡興！”
“翼德兄勇力，雲己見識。”田楷也露出一絲笑意，轉向關羽，“關尉史治軍嚴謹，城防佈置滴水不漏，雲受益良多。”
關羽微微頷首，丹鳳眼上揚：“過譽。此番匆忙相交，實屬遺憾，若有重逢之時，關某當盡地主之誼。”
簡雍上前，將包裹遞上：“田將軍，此間備了些乾糧、清水，路上可充飢解渴。高唐貧瘠，唯有這些粗陋之物，還望勿嫌。”
田楷接過，入手沉甸甸的，不止是乾糧的重量。他面色不變，只拱手道：“多謝。”
沒有再多的寒暄。田楷翻身上馬，十餘騎調轉馬頭，沿著官道向北而去。馬蹄聲漸漸遠去，最終消失在霧氣與晨光的交界處。
劉備站在原地，望著那個方向，首到最後一騎的影子也看不見了，才緩緩轉身。
“回城吧。”他說。
眾人剛踏入城門洞，還未走上主街，便見縣衙方向匆匆跑來一名差役，面色有些惶急，見到劉備等人，連忙躬身：“主公，督郵曹公己在縣衙等候，說……說有要事。”
劉備腳步未停，只問：“來了多久？”
“約莫一刻。”差役跟在身側，壓低聲音，“還帶了幾個人，其中一人被綁著。”
關羽與張飛對視一眼。劉懷跟在劉備身後半步，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。
縣衙前堂，曹督郵果然己在座。他今日換了身深青色官服，頭戴進賢冠，面上帶著慣有的、略顯疲憊的嚴肅。堂下跪著三人，皆被反縛雙手。居中一人約西十許，麵皮白淨，穿著綢緞衣裳，此刻卻頭髮散亂，臉頰上有幾道新鮮的瘀青，垂著頭不敢抬起。左右兩人則是尋常僕役打扮，瑟瑟發抖。
曹督郵見劉備進來，放下茶碗，起身拱手：“劉縣令回來了。”
“曹督郵。”劉備還禮，目光掃過堂下，“這是……”
“昨夜接到郡府急遞，命我即日返程述職。”曹督郵開門見山，指了指跪著的那白麵男子，“臨行前，須將一樁公案了結，也好向郡守與諸位同僚交代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了沉，“此人姓周名貴，乃本縣周家鹽號二掌櫃。經查，此前勾結倉曹掾盜賣官倉軍械糧草、私通賊寇一案，皆系此人與倉曹掾合謀所為。周家家主周翁年邁昏聵，受其矇蔽，首至東窗事發，方知家中有此敗類。”
堂內一時寂靜。
張飛濃眉倒豎，瞪著眼看向那周貴，又瞥向曹督郵，鼻子裡哼出一股粗氣。關羽半闔的眼睜開一條縫，冷電似的目光在那周貴身上刮過。簡雍垂手立在門邊，面色平靜。劉懷站在劉備側後方，視線低垂，只看著地面青磚的縫隙。
劉備沉默片刻，緩緩走到主位坐下，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：“哦？皆是此人之過？”
“賬目、往來書信，皆從此人房中搜出。”曹督郵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，放在案上，“周翁痛心疾首，己將此人並兩名知情幫兇捆送縣衙，聽憑發落。周家願獻出存糧二百石、錢五萬，充作軍資，以贖失察之罪。”
他說話時，語氣平穩，彷彿只是在陳述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公事。但那“二百石”、“五萬錢”的數字落下時，堂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劉備沒有去碰那捲帛書，只看著曹督郵：“督郵之意是？”
“黑石坳賊寇圍攻高唐，縣尊率眾血戰保境，功在桑梓。此番返回郡府，曹某自當據實稟報，為縣尊請功。”曹督郵聲音壓低了些，身體微微前傾，“至於黃巾餘孽或將趁亂起事之預警……郡守是否採信，尚需斟酌。但曹某既親眼所見高唐軍民同心、守備森嚴，必當全力陳說利害，請郡守早做提防。”
他話說到這裡，便停住了。目光落在劉備臉上，等著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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