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破的黑旗在深秋的風裡抖動著，像一塊抹不淨的汙漬。旗下，兩騎並立。
張石勒住胯下那匹搶來的雜毛馬，焦黃的麵皮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有一雙眼睛微微眯著，打量著遠處高唐低矮的城牆。他裹著一條褪色發白的黃巾，巾角在風裡一掀一掀。在他身側稍後半步，胡麻子緊緊跟著，獨眼裡閃著一種混合了急切與怨毒的光，臉上那道從顴骨劃到嘴角的疤，隨著他抿嘴的動作一抽一抽。
張石原是青州黃巾渠帥管亥麾下一個頭目。地公將軍張寶戰死廣宗那年，他才二十出頭，憑著股不要命的狠勁和幾分粗淺的陣法，在亂軍裡也聚攏過幾百號人。後來官軍圍剿，管亥敗走，大股黃巾星散，張石帶著殘部在濟南、平原幾郡交界處的山澤裡蟄伏下來，打劫商旅，偶爾攻掠防備鬆懈的塢堡，幾年下來，竟又拉扯起三西百號人馬，雖不復當年聲勢，在這片地界上，也算一股讓人頭疼的勢力。
胡麻子找到他時，正是黑石坳新敗之後。這獨眼賊首身邊只剩百十個殘兵敗將，糧草輜重丟了個精光，說起高唐城，尤其是那個叫劉備的縣令和手下紅臉長鬚、黑臉虯髯的將領，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“張帥，”胡麻子當時便是這般弓著腰，語氣裡透著刻意的恭順，“高唐那地方，俺熟！城牆不高，守軍就幾百號，上次是俺大意，著了他們的道。只要張帥肯出兵，俺願為前驅，破了城，錢糧女人，俺只要三成……不，兩成！餘下的，連同那縣令的腦袋，都孝敬張帥！”
張石沒立刻答應。他盤問了許久高唐的虛實，又派了兩個機靈的嘍囉混進城去探了幾天。回報說城裡確實兵少，但上次黑石坳賊眾敗退後，那劉縣令似乎加緊了整備，溝挖深了，牆也補過。更重要的是，糧價飛漲，商路斷絕的訊息也傳到了張石耳中。
他嗅到了機會。亂世裡，飢餓是最鋒利的刀。高唐若真缺糧，守軍士氣能撐多久？那些剛拿起武器的民壯，餓著肚子還能不能揮動矛杆？胡麻子報仇心切，正好拿來當刀子使。
於是，他點了麾下三百餘老弟兄，又沿途裹挾收羅了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和零散匪類，湊起近兩千人的隊伍，浩浩蕩蕩壓向高唐。胡麻子那一百多殘部，被他打散了混編在各隊裡，名為增強，實為監視。
“張帥，”胡麻子的聲音打斷了張石的思緒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，“聽動靜，城上那些官狗正忙著調派人手呢。咱們……是不是該動了？”
張石側過臉，目光在胡麻子那急切得有些扭曲的臉上停了停，又轉回城牆。“急什麼。”他聲音不高，卻讓胡麻子脖子下意識縮了縮，“讓你的人先上。七八架梯子，夠用了。試試他們的成色，也耗耗他們的箭矢滾木。”
胡麻子獨眼裡的光閃了閃，掠過一絲不甘，但很快被更濃的諂媚蓋住。“張帥英明！俺這就去安排！”他調轉馬頭，朝著身後亂鬨鬨的隊伍吆喝起來，聲音嘶啞卻亢奮，“黑石坳的弟兄們！報仇的時候到了！跟著老子，先登城頭者，賞錢五貫，進城隨便搶！”
城頭上，劉備的手按在冰涼的雉堞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他看到賊陣中分出一股約莫百餘人馬，扛著粗糙的雲梯向前湧動。那些人行動間比周圍烏合之眾稍齊整些，領頭幾個頭上裹著的，赫然是褪色的黃巾。
“黃巾餘孽。”劉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多年前在涿郡，在青州，他見過太多這樣的顏色，聽過太多裹著這顏色的人發出的、絕望又瘋狂的嚎叫。
簡雍站在他身側，低聲道：“領頭的應是胡麻子。他身邊那騎黃馬的，面生，看架勢，怕是新投靠的賊首，地位在胡麻子之上。”
“管他誰領頭！”張飛豹眼圓瞪，丈八蛇矛重重一頓在城磚上，“來一個俺捅一個，來兩個俺捅一雙！”
關羽微闔的丹鳳眼睜開一條縫，目光落在那股賊兵後方更遠處。那裡，黑壓壓的人群正在緩慢調整隊形，一股更沉凝的殺氣瀰漫開來。“彼輩以殘兵先登疲我，精銳蓄勢於後。雲梯不過七八架，賊眾數千，此必為試探，亦為消耗。”他的聲音依舊平穩，卻讓周圍幾個豎起耳朵的縣卒臉色更白了些。
劉備何嘗不知。城頭守軍滿打滿算不足西百，真正的老兵只有百餘。箭矢、滾木、礌石，每一樣都經不起揮霍。他看著那百餘名賊兵嚎叫著衝過乾涸的護城河區域，將雲梯歪歪斜斜地架上城牆。
“弓箭手，聽令！”劉備深吸一口氣，喝道，“瞄準攀梯之賊，省著點射！滾木，待賊過半再推！持矛青壯上前，守好垛口！”
命令層層傳下。弓弦振動聲零星響起，衝在前面的幾個賊兵應聲倒地，但更多的人湧了上來，手腳並用開始攀爬。守城的民壯咬著牙，將堆在腳邊的石塊、拆房得來的梁木推下去，砸得雲梯搖晃，慘叫聲迭起。
劉懷站在劉備身後半步，目光掃過城下。他的視線越過那些蟻附攀爬的賊兵，落在更遠的賊陣核心。那黃馬上的焦黃臉漢子，只是靜靜看著，偶爾對身旁點頭哈腰的胡麻子說上一兩句。胡麻子則頻頻點頭，獨眼裡的光越來越亮，那是一種混合了亢奮與殘忍的亮光。
城下的攻勢並不算特別猛烈，那百餘名賊兵雖然兇悍，但云梯太少，守軍尚能應付。張飛守在一段城牆，怒吼連連，蛇矛每次刺出必帶血光，竟無人能攀上他面前的垛口。關羽己悄然離開，去巡視其他幾面城牆，防備賊人聲東擊西。
約莫一刻鐘後，賊兵丟下三十多具屍體，潮水般退了下去，退得甚至有些倉促，像是完成了某種任務。城頭守軍剛鬆了一口氣，還沒來得及擦拭額頭的汗水和血跡，賊陣中便響起一陣急促的銅鑼聲。
胡麻子打馬奔回張石身側，臉上帶著邀功般的笑容：“張帥，弟兄們折了三十多個，但瞧清楚了，城上箭射得稀，滾木礌石也不算多！那些民壯，手都在抖！”
張石“嗯”了一聲，臉上沒什麼波瀾，只是抬了抬手。
賊陣後方一陣更大的騷動。哭喊聲、呵罵聲、鞭子抽打的脆響混在一起，一大群衣衫襤褸的人被手持刀槍的賊兵像驅趕牲口一樣，從隊伍後面推搡到陣前。這些人有男有女，面黃肌瘦，許多赤著腳，在冰冷的地上踉蹌走著，更有些半大孩子，嚇得連哭都忘了，只睜著空洞的眼睛。
胡麻子眼睛一亮，舔了舔嘴唇，看向張石。
張石這才策馬緩緩向前幾步，目光投向城頭，聲音透過寒風送上去，不高，卻清晰得殘忍：“城上的聽著。開啟城門，供奉糧秣半數，我可饒滿城性命。若不然——”他頓了頓，側身指了指身後那群瑟瑟發抖的流民，“我便請這些鄉親，先替你們試試城牆的硬度，填填那溝壕。”
胡麻子立刻扯著嗓子幫腔，獨眼裡閃著瘋狂的快意：“聽見沒有！張帥慈悲，給你們指了活路！再敢頑抗，老子就把這些泥腿子趕過去，看你們的箭，射不射得穿自家鄉親的肚皮！”
。寂死間瞬，上頭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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