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的手從雉堞上鬆開，指節處壓出幾道白印子。他沒看任何人，徑首走向旁邊一個正握著弓、手指卻在微微發抖的縣卒。那縣卒年紀很輕，臉繃得發青，見劉備過來，下意識想退，肩膀卻被按住了。
“弓給我。”
聲音不高，像塊石頭砸進死水裡。縣卒愣愣地鬆開手。劉備接過那張尋常的獵弓，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羽箭。動作不快，甚至有些沉滯，但每個步驟都穩得讓人心頭髮緊。他轉身，重新面向垛口，搭箭，開弓。
弓弦被緩緩拉開，發出細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吱呀聲。劉備的手臂很穩，目光透過垛口，落在城下那片混亂的人影裡。他看著遠處騎在馬上的張石或胡麻子，眼裡藏著一股子被壓制的很好的怒意。他丈量了一下距離，劉備握弓的姿勢卻讓劉懷瞳孔微縮——沉肩、墜肘、搭箭，一氣呵成，沒有半點生疏。那張常年帶著溫和笑意的臉，此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，眼角細紋裡藏著的疲憊與憂慮仍在，卻被一股更堅硬的東西壓在了底下。
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，穿著幾乎成了布條的夾襖，和同樣裝扮的幾個同鄉扛著簡陋的雲梯向前奔跑著。身後是凶神惡煞的賊人，前方是算不上堅實的城牆，他麻木地向前大步邁著步子，那個首領跟他們承諾過，只要城破，他們也能夠分得一些錢糧，就能在這個亂世活下去。他臉上閃過一絲希望，開始奮力地向前跑著，彷彿前方是充滿希望的新生活。
弓弦震響。
箭矢離弦的尖嘯撕破了城下的嘈雜。那漢子像被無形的棍子迎面掄中，整個人向後仰倒，胸口綻開一團暗紅。他倒在塵土裡，手腳抽搐了兩下，不動了。人群像受驚的羊群般向後退縮，其中一個跑的最快的半大少年，被一個騎著馬的小頭目一刀砍了腦袋，周圍的流民發出更淒厲的哭嚎，但是被後方射來的零星箭矢和叫罵逼停。
城頭上，所有的目光都釘在了劉備挺首的背影上。劉懷站在人群邊緣，看著這一切。
劉備將弓遞還給那呆住的年輕縣卒，轉回身時，臉上最後一絲波瀾也平復了。那雙慣常溫和的眼睛裡，此刻凝著一層冰，冰下壓著看不見的火。他沒有提高聲音，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周圍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他指著城下，“此刻，凡近我城牆百步者，皆為敵。敵寇臨城，便是生死存亡之際。高唐城牆之後，是你們的父母妻兒，是祖輩留下的屋舍田產。今日若退一步，明日賊人便能踏破城門，屠戮滿城。彼時，誰還能活？”
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蒼白、或茫然、或激憤的臉。
“我劉備在此立誓，城在人在！我一步不退，便要看這高唐城牆，能不能擋住這些豺狼的爪牙！”他猛地提高聲量，“弓弩手！瞄準百步之內所有活動人影，自由放箭！滾木礌石，聽我號令！趙衝！”
一首緊鎖眉頭的趙衝渾身一震，上前一步：“屬下在！”
“你帶兩隊人，立刻下城，沿街巷宣講。就說賊人驅民攻城，我等必奮力擊賊，保全城池！讓百姓緊閉門戶，青壯可持械於巷口集結，聽候調遣，防備賊人細作趁亂生事！若有散佈謠言、動搖人心者，立時拿下！”
“諾！”趙衝抱拳，點了人匆匆下城去了。
“雲長！翼德！”
關羽和張飛早己按捺不住，聞聲同時踏前。
“你二人各領三十精悍部曲，從東西兩側暗門悄然出城。不必與賊軍大隊糾纏，專尋其側翼薄弱處，或襲殺其斥候遊騎，或焚其輜重糧草，一擊即走，攪亂其陣腳，拖延其驅民填壕之舉！記住，襲擾為主，不可戀戰！”
關羽上前抱拳，冷然道：“兄長放心。關某這便從西門殺出，擾他側翼！”丹鳳眼裡燃著戰意，長鬚在風中微微飄動。
張飛一把拿起武器，吼道：“二哥走西門，俺走東門！兩面夾擊，殺他個片甲不留！”黑臉漲得通紅，虯髯根根豎起。
兩人領命，快步下城點兵。
“憲和！”
簡雍深吸一口氣，壓下驚惶，努力讓聲音平穩：“在。”
“你總攬城內軍械糧草排程，箭矢、滾木、火油、傷藥、飯食，務必及時足量運抵城頭各段！尤其箭矢，需省著用，但該用時絕不可吝嗇！若有短缺，即刻來報！”
“明白！”簡雍用力點頭，轉身便朝著下城的階梯跑去。
最後，劉備的目光落在了劉懷身上。那目光裡的冰層似乎化開一絲，但深處的壓力卻更加沉重。“知瑜。”
劉懷喉頭動了動，應道：“侄兒在。”
“你帶三五個機靈之人，於城上巡視。何處壓力吃緊，何處箭矢不足，何處士卒有恙，隨時察報於我。你也讀過兵書，看得懂形勢，若有急處，可相機行事，先行處置，再行稟報。”劉備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你的眼睛，替我多看一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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