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又一次將窗紙染成灰白時,高唐城在一種蓄勢待發的寂靜中迎來了第三日。城頭值守計程車卒換了一批,眼底帶著血絲,目光卻比昨日更利,一遍遍犁過城外枯草與遠處賊營的炊煙。昨夜後半夜,城牆幾處不起眼的拐角陰影裡,多出了些鼓囊的麻袋和陶甕,上面隨意搭著破氈布,像是堆放的雜物,只有湊近才能聞到隱約的油脂與硝石氣味。
午後,關羽按刀巡視。他在那段被劉懷點明過的牆垛前停下腳步。此處位於內側拐角,視野略有遮擋,牆根磚石因早年滲水,縫隙確實略寬,但遠稱不上薄弱。關羽的目光沉靜地掃過,又投向賊營方向,停留片刻,對身後隊率道:“今夜此地,明崗照舊,暗處弓手減半。賊若來,稍作抵擋便放。”
隊率臉上肌肉一緊,抱拳低應:“諾!”
暮色如硯中漸濃的墨,無聲無息地淹沒天際。城內炊煙稀落,許多門戶早早緊閉,長街空蕩,只餘巡兵皮靴踏過青石的單調回響。一種無形的弦,隨著夜色徹底降臨,繃到了極處。
子時將近。
城北賊營,一隊二十餘人的精悍賊卒集結。人人深色短褐,面塗炭灰,揹負鉤索,腰插利刃,口中銜枚。張石親自檢視,最後目光落在領頭疤臉漢子身上。
“攀上去,放火,鬧出動靜便撤。”張石聲音壓得極低,像從喉嚨裡擠出來,“我要看的,是城裡接應的火。”
疤臉漢子重重點頭,獨眼裡閃著餓狼般的光。
同一時刻,高唐城牆內,對面民房屋脊後,僅伏著五六名弓手。牆根暗處,持刀盾的健卒不過十餘人,呼吸都放得輕緩。劉懷與關羽立在鄰近一座望樓的陰影裡,從這裡能望見城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風從黃河方向捲來,帶著水腥和深秋的寒意。劉懷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指腹的薄繭,掌心微潮。耳邊只有風聲,遠處刁斗聲,以及自己平穩卻比平日稍快的心跳。
牆外忽然傳來極輕的“嗒”一聲,像是石子磕碰。
來了。
幾乎同時,牆頭一名值守士卒腳下一滑,踉蹌撞向垛口,手中火把脫手,劃出一道橘紅的弧線墜向城內。火光在墜落中熄滅,但那瞬間的光亮與驚呼,在死寂的夜裡刺耳無比。
牆外陰影裡,攀附的賊人顯然接到了這“訊號”。幾聲壓抑的呼喝,更多鉤爪拋上的悶響,窸窸窣窣的攀爬聲驟然急促。
“上!”疤臉漢子低吼。
第一個賊兵腦袋剛探出垛口,一支箭矢擦著他耳畔飛過,嚇得他一縮,隨即狂喜,奮力翻上。緊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守軍的抵抗來得遲緩零散,待五六個賊人躍上牆頭,才響起倉促的呼喝與兵刃磕碰。
“殺進去!點火!”疤臉漢子自己也翻上來,見狀精神大振。
賊人揮舞短刀撲向人數寡少的守軍。牆根下伏兵衝出接戰,卻節節後退。賊人分出數人,迅速點燃堆在牆根的麻袋陶甕,乾燥柴草遇火即燃,混著油脂爆開一團團光焰,霎時照亮半段城牆與鄰近街巷。
更關鍵處,兩名賊兵撲向那座望樓,將懷中油罐砸向木柱,火把一擲,火焰順著油脂“轟”地竄起。木製樓架發出噼啪爆響,火舌舔舐夜空,在黑沉天幕下撕開一道刺目的傷口。
另有賊人衝向附近草料棚,守軍攔截稍顯及時,雙方在棚前混戰,刀光映著火影,慘叫與怒喝混雜。一支流矢射中棚頂茅草,火苗隨即竄開。
城頭,關羽持刀而立,並未下場,目光冷靜地掃視戰局,只在火勢即將蔓向民居時,才微微抬手。一隊早己待命、提桶負沙的輔兵立刻從巷中湧出,有選擇地撲救。
劉懷緊盯著賊人動作。他看到賊人不僅放火,還掄起短斧猛砸一段垛口,磚石崩落。一名守軍士卒撲上阻止,被兩賊合擊砍倒。破壞意圖明確,且造成了實在的混亂與損毀。
廝殺持續約兩刻鐘。賊人見火起混亂己成,遠處又傳來守軍援兵呼喝與腳步聲,疤臉漢子吹響尖利口哨。“風緊!扯乎!”
剩餘十餘名賊人不再戀戰,紛紛翻牆遁入黑暗。守軍“奮力”追至牆邊,朝逃遁方向射了幾輪稀疏箭矢,便轉而全力撲火。
城牆內側,望樓己燒塌小半,焦黑木架冒著濃煙;那段垛口破損明顯;草料棚徹底焚燬,連帶燎著了鄰戶柴房屋簷,幸被及時撲滅。地上倒著三具守軍與五六具賊人屍首,另有數名傷者呻吟。煙跡、焦痕、血跡狼藉一片。
關羽走到破損垛口前,伸手摸了摸崩裂的磚石邊緣,轉身對劉懷道:“夠真了。”
劉懷點頭,望向城外賊營。那裡依舊沉寂,但張石定然看到了城中火光,聽到了隱約喧囂。這場付了代價的“誠意”,該送出去了。他低聲道:“接下來,該我們‘逼’周家了。”
翌日清晨,高唐縣衙二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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