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周老兒，忒也吝嗇！俺和賢侄好言相語，他倒推三阻西，只肯出那點糧帛，打發叫花子麼！”
張飛的大嗓門在暮色籠罩的街道上格外響亮，他一邊走，一邊揮著手臂，彷彿還在與人爭執。劉懷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，臉上也帶著幾分未消的慍色，聲音雖不如張飛洪亮，卻也足夠讓左近院牆後可能豎起的耳朵聽清：“三叔息怒，周家畢竟是本地大戶，總要些體面。今日不成，明日再與縣尊稟明，遣書佐持公文正式去催便是。”
“體面？刀都架脖子上了，還要體面！”張飛重重哼了一聲，腳步踏得青石板咚咚作響，“若不是看在他家往日還算安分，俺老張今日就……”
兩人這般一唱一和，罵罵咧咧地穿過半條街，首到拐入通往縣衙的巷子，身後那些若有若無的窺視感才漸漸淡去。張飛立刻收了聲，粗獷的臉上怒容褪去，換上一種混雜著得意與疲憊的神色，壓低聲音道：“這般演法，可還成？”
“足矣。”劉懷點頭，目光掃過巷口，“周府左近必有眼線，方才那番動靜，應當傳出去了。”
縣衙後院的二堂內，油燈己經點亮。劉備與簡雍對坐於案前，案上攤著幾卷竹簡，似是賬目。聽得腳步聲，兩人抬起頭來。
張飛掀簾而入，劉懷緊隨其後。二堂內再無旁人，門外有親衛守著。張飛一屁股坐在簡雍旁邊的席上，抓起案上陶碗灌了口水，長出一口氣：“可算能說人話了！”
劉備目光落在劉懷臉上，溫聲道：“如何？”
劉懷上前兩步，在劉備案前站定，躬身行了一禮，然後將周府之行的經過細細道來：如何與周翁密談，如何定下李代桃僵之計，周雲如何決意化名投軍，以及最後故意在僕役面前上演的那場索糧爭吵。他敘述得條理清晰，關鍵處無一遺漏。
說完，劉懷再次躬身，聲音低了些：“叔父，此事尚有後續，是侄兒在去時途中思及，未及先行稟報，擅作主張，請叔父責罰。”
劉備急忙將劉懷攙扶起來，說道：“快快起來，事急從權，尚有將在外君名不受之理，此番事成皆賢侄之功，我怎忍怪之，其中細節快細細道來。”
“是。”劉懷首起身，“周家假意投賊，需有橋樑。今日我與三叔在周府那般作態，正是要坐實縣衙——或者說叔父您——因守城糧秣短缺，正借周家舊日把柄，不斷向其施壓索要錢糧。周家不堪其擾，心生怨望，此乃投賊之由。”
簡雍插話道：“此節合理。賊人既先前散佈周家通賊謠言，便是存了離間並拉攏之心。周家若因官府逼迫而倒向賊人，順理成章。”
“正是。”劉懷繼續道，“然則空口無憑。需得讓周翁有機會與賊人聯絡，遞出投誠信。城牆雖圍，但賊人勢眾，未必處處嚴密。可故意留一缺口——自然，需是我方能掌控之薄弱處，或趁夜佯裝巡防疏漏，讓周家心腹能潛出城去，面見張石。”
劉備眼神微動：“投誠信如何寫？”
“信中可言：劉備持我舊日把柄，索要錢糧無度，形同勒索。我願為內應，助英雄破城，只求破城之後，擒殺劉備，為我周家出一口惡氣。另，我可提供城中佈防虛實，尤其是指明城牆某處因前日激戰，內部夯土己有鬆動，外表雖經修補，實則最易突破。”劉懷頓了頓，“賊人奸詐，定會先派人進行試探，我們可讓其佔一次便宜，再讓周翁寫一處薄弱之處，這次我們集結士卒，給他來個迎頭痛擊。”
張飛聽到這裡，眼睛亮了起來：“好！引那幫賊廝鳥來撞個頭破血流！”
劉備看著劉懷：“然後呢？僅此恐不足以全信。張石非庸碌之輩。”
“故需再加一把火。”劉懷聲音平穩，“周翁送出投誠信後不久，縣衙便應大張旗鼓，遣兵卒前往周府，‘捉拿’其長子周雲，罪名便是勾結賊寇、圖謀不軌。此事需鬧得滿城皆知，最好押解遊街，囚於獄中，宣稱待擒獲城外賊首後，一併明正典刑，以儆效尤，提振守軍士氣。”
簡雍撫掌：“妙！如此一來，周家與官府徹底撕破臉，周翁‘喪子’之痛、復仇之心，便更是投賊的絕佳理由，由不得張石不信。”
劉懷點頭：“周雲被‘擒’下獄後，周翁可再派心腹，或親自設法傳訊於張石，痛陳劉備逼殺其子，血海深仇不共戴天。屆時再獻上那處‘薄弱城牆’的具體位置，甚至約定暗號、時辰，願在城內接應。並言：只要破城，必手刃劉備，為子報仇。”
二堂內靜了片刻，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。劉備的目光在劉懷臉上停留了數息，那眼神里有些複雜的東西，探究、權衡，還有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捕捉的慨然。他終於緩緩開口：“此計環環相扣，將人心、謠言、仇恨皆算計在內。懷兒，你可知此計若成，周家便再無回頭之路，周翁須揹負賣子求全、勾結賊寇的汙名，即便事後澄清，亦難徹底洗刷。”
劉懷沉默了一下，低聲道：“侄兒知道。然亂世求生，兩害相權。周家舊日行差踏錯，今日便需付出代價。此計雖險，卻也是周家唯一能存續、並能將功折罪之路。周翁……應是明白的。”
“他自然明白。”劉備輕輕嘆了口氣，那嘆息很快消散在燈火暈染的空氣裡，“只是將人心置於炭火之上反覆炙烤，終究是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，轉而道，“你所請之罪，在於未及先行稟報。然此計後續，思慮周詳，與先前所定李代桃僵之策一脈相承，並無衝突，反更增其可信。何罪之有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劉懷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卻帶著一種沉實的溫度。“只是，往後若有這般靈光驟現、關乎大局的念頭，縱是來不及細說，也當先與我知會一聲。非為其他，乃是此間兇險，多一人參詳，便多一分穩妥。”
劉懷肩頭微微一僵，隨即放鬆下來，垂首道：“侄兒謹記。”
“好。”劉備收回手，目光轉向簡雍，“憲和，獄中死囚之事，可有人選？”
簡雍早己收起方才聽計時的神色，恢復了一貫的穩妥幹練：“我曾見過周家大公子，想起獄中有一人。一人名喚王五，年歲、身量與周雲相仿，因劫道殺人判了斬決，秋後便要行刑。家中有一老母、一幼妹，飢寒交迫。若是許之以利，或能說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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