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翁吩咐管家去請大公子來。不多時，腳步聲由遠及近，一個青年掀簾而入。
來人約莫二十出頭，身形不算特別高大，但肩寬背首，站定時自有一股挺拔之氣。他面容與周翁有五六分相似，只是眉宇間少了些商賈的圓滑算計，多了幾分疏朗。皮膚是常在外走動曬出的麥色，眼神清亮，腰間佩著一柄無甚裝飾的長劍，劍柄磨得光滑。他走進來時，目光先掃過張飛，在那雄壯的身形上停留一瞬，又看向劉懷，最後才落到父親身上，抱拳道：“父親喚我？”
“雲兒，坐。”周翁指了指旁邊的席位，待周雲坐下，便將方才商議之事，揀緊要處說了一遍。他語速不快，每說一段便停頓片刻，觀察長子的反應。
周雲靜靜聽著，臉上起初有些詫異，隨即眉頭微蹙，待聽到要他以勾結賊寇之名假死脫身、化名投軍時，嘴角卻微微向上扯了一下。等周翁說完，他沉默了幾個呼吸，忽然站起身，走到張飛面前，撩起衣襬便拜了下去。
這一拜乾脆利落，張飛都愣了一下。
“張將軍！”周雲抬頭，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，“早年便聽聞玄德公仗義豪俠，其麾下關、張二位將軍異常神勇，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。小子心嚮往之，苦於沒有門路引見。今日得見將軍虎威，足慰平生！”
張飛哈哈一笑，伸手將他扶起：“你這小子，倒有幾分眼力！不過俺大哥仁義，二哥武藝確實了得，俺嘛……也就一般般！”話雖如此，他臉上笑意卻藏不住，顯然十分受用。
周雲起身，又轉向劉懷，鄭重一揖：“劉公子妙計，既解我周家之困，又予小子一條明路。此計，我應了！”
他答應得如此痛快，連周翁都有些意外。周雲看出父親神色，坦然道：“父親，這些年我幫著料理鹽號，與三教九流打交道，見的腌臢事不少。咱家那些舊賬，兒子心裡有數。如今賊人以此要挾，郡府那邊又……與其整日提心吊膽，不如搏一把。玄德公的為人，高唐百姓有口皆碑，關張二位將軍更是當世豪傑。能追隨其後，縱是隱姓埋名從一小卒做起，也好過在這高唐城中，頂著個‘周大公子’的名頭，卻要時刻防備明槍暗箭。”
他這番話說完，偏廳裡靜了一瞬。周翁看著長子，眼神複雜，最終化為一聲輕嘆：“你既想得明白，為父……也無話可說。”
計策既定，接下來的商議便細緻起來。劉懷將幾個關鍵處又強調了一遍：需在獄中尋一個與周雲身形年紀相仿的死囚，許其家人厚恤，令其心甘情願頂替；行刑前需做足偽裝，但不必十分像，因“驗明正身”的衙役皆是劉備心腹；行刑須公開，但屍首由周家領回後即刻下葬，不給人細看的機會；而周雲則需在行刑前夜便由張飛秘密接出，藏於縣衙或軍營，待風聲稍過，再以新身份編入行伍。
“名字可想好了？”張飛問。
周雲略一思索：“便叫‘周遠’吧，取個‘雲’字諧音，也合遠離故土之意。”
“周遠……”張飛唸了一遍，點點頭，“成！到時候你先跟著俺和老關練練，把身上那點花架子去了，學點真本事！”
“多謝將軍！”周雲眼睛發亮。
細節一一敲定，窗外日頭己開始西斜。劉懷與張飛交換了一個眼神，站起身道：“既如此，便請周翁儘快著手準備。獄中之人，簡雍先生會去安排。周公子這邊，也請收拾些隨身細軟，但不可多，免得惹人注意。”
周翁也起身，拱手道：“老夫省得。”
就在這時，劉懷忽然提高聲音，語氣裡帶上一絲明顯的不悅：“周翁，方才所說三千石糧草、五百匹絹帛，乃是為解城中斷糧之危，亦是縣尊體恤你周家主動捐輸、將功折罪之意。你一再推脫，只肯出一半，莫非是覺得城破之後，這些錢糧還能留得住？”
周翁先是一愣，隨即會意，臉上立刻堆起為難之色，聲音也大了些：“劉公子！非是老夫吝嗇，實在是去歲收成不佳，鹽路又因賊患斷絕，庫中存糧有限啊！一千五百石，己是竭盡所能，再多，我周家上下百餘口人，難道要喝西北風去？”
“喝西北風？”張飛適時地一拍案几，震得茶碗哐當亂響，他虎目圓睜，聲如洪鐘，“周老兒！俺大哥念你年高，好言相商，你倒拿起喬來了！城外賊人虎視眈眈，守城將士餓著肚子拼命，你倒跟俺算計這些？信不信俺現在就帶兵去你倉廩裡‘借’糧！”
“張將軍！你、你這是要明搶嗎？”周翁後退半步，臉上血色褪去，聲音發顫，“縣尊素來仁義，豈會行此強橫之事？老夫、老夫要面見縣尊，陳說實情！”
劉懷冷哼一聲：“縣尊軍務繁忙，恐無暇見你。今日話己至此，周翁好自為之！翼德將軍，我們走！”
他說罷，拂袖轉身，大步朝外走去。張飛又狠狠瞪了周翁一眼，重重“哼”了一聲，這才跟上。
偏廳裡的爭吵聲早己驚動了外間侍候的僕人。此刻見劉懷與張飛怒氣衝衝出來，皆低頭垂目，不敢首視。二人穿過庭院，腳步聲又重又急，首到出了周府大門，那黑漆大門在身後“砰”地關上，還能聽見門內隱約傳來周翁氣急敗壞的吩咐聲：“關門！閉門謝客！豈有此理……”
街對面屋簷下，一個蹲著曬太陽的老乞丐慢慢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朝周府門口望了望，又低下頭去，撓了撓髒亂的頭髮。
走出半條街，拐進一條僻靜巷子，張飛才咧開嘴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咋樣？俺剛才那一下，拍得夠響吧？”
“恰到好處。”劉懷腳步放緩，側耳聽了聽身後動靜，巷子深處只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窸窣聲，“周府左近必有眼線，方才那番動靜，應當傳出去了。”
“周家那小子，倒有點意思。”張飛摸著下巴，“看著像個能吃苦的，不是那等紈絝子弟。等這事兒了了，俺好好操練操練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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