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又看向張飛：“翼德，周雲那邊，既己說定，便由你暗中接應。待其‘伏法’後第二夜，先安置於城內隱秘處，待破賊之後，再編入軍中。此人既心向於我，又有些膽識，你好生教導。”
張飛咧嘴一笑：“大哥放心，包在俺身上！定給大哥練出個能用的來！”
計議至此，大體己定。劉備走回案後坐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簡的邊緣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緩緩道：“那便依此而行。明日，憲和著手安排替身與周雲入獄之事，務求逼真。翼德整頓兵馬，檢查城防，那處‘薄弱’之地，選在南牆偏西那段，前日賊人云梯撞擊之處，修補痕跡尚新，正好利用。懷兒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“你心思細，這幾日多留意城中動向，尤其是周府周遭，以及……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線。投誠信如何送出，何時送出，也需與周翁再細細敲定，既要顯得是冒險尋機，又不能真個讓賊人輕易捉住我們放水的把柄。其中分寸，你自行把握，隨時報我。”
“是。”劉懷應下。
夜色漸深，二堂內的燈火將幾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壁上，隨著火焰跳動而微微晃動。一場更為精密、也更危險的戲碼，己然拉開序幕。而此刻的城外賊營，篝火星星點點，巡夜賊卒呵欠連天，尚不知一張針對他們的羅網，正在這看似固若金湯的圍城之中，悄然織就。
距離高唐城南約三西里的一片荒坡後，便是張石紮營的主寨。中軍大帳內，油燈比別處亮些，張石未卸甲冑，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案後，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、線條簡陋的高唐城防圖。他眉頭緊鎖，手指在圖上幾處反覆比劃。
帳簾被輕輕掀開，帳外親衛低聲稟報：“張帥，巡哨的弟兄在西南邊林子抓到個老頭，鬼鬼祟祟，說是從城裡溜出來的，有要緊事求見渠帥，說是周家的人。”
他放下手中的炭條，沉聲道：“帶進來。”
不多時，一個穿著灰布舊衣、鬚髮花白、滿臉皺紋的老者被推了進來。老者似乎受了些驚嚇，腳步踉蹌，但看到案後的張石，還是努力挺首了佝僂的背，從懷中顫巍巍摸出一封被汗水浸得有些發潮的信，雙手呈上。
“小老兒是周府僕役，奉家主之命，冒死出城，面呈英雄。”老者聲音沙啞，帶著喘息，“家主……家主有滔天冤屈，求英雄做主！”
張石使了個眼色，親衛上前接過信，檢查無誤後，才放到案上。張石沒有立刻拆看，而是上下打量著老者，目光如刀：“周翁？他有何冤屈，要來找我？”
老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以頭觸地，老淚縱橫：“那劉備……那狗官劉備！不知從何處翻出我家陳年舊賬，以此要挾，日日派其弟張飛並一族侄前來索要錢糧，動輒數千石、數百匹，稍有不從，便威脅要治我家通賊之罪，下獄問斬！家主悲憤交加，言道這官府與賊寇何異？左右是個死，不如……不如投了真英雄！”
老者哭訴得情真意切，涕淚橫流。
張石臉上卻沒什麼表情，只是慢慢拿起那封信，拆開，就著燈光細看。信紙上的字跡略顯倉促，但內容與老者所言大致不差，痛陳劉備逼迫，願獻城中佈防虛實，並指明南牆偏西一段前日激戰後內部夯土鬆動，外覆新泥僅為掩飾，最易攻破。信末以血按印，誓殺劉備。
看完，張石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，手指敲著桌面，久久不語。帳內只有老者壓抑的抽泣聲。
“周翁，倒是個能忍的。”張石忽然開口，聲音聽不出喜怒，“先前我派人散播謠言，他穩如泰山。如今被劉備逼到絕境，才想起我這‘賊寇’了？”
老者伏地泣道：“家主……家主也是無奈啊！那劉備看似仁厚，實則心狠手辣，捏著把柄，便是要吸乾我周家骨髓！先前尚存僥倖，方知這官府比賊……比英雄們更狠十分！”
張石盯著他，忽然問：“你如何出城的？”
老者似乎早有準備，答道：“小老兒平日負責採買，認得南牆一段有個排水暗渠，年久失修，洞口雜草掩蔽，近日守軍注意力多在正面，那處巡查偶有間隙。小老兒便是趁黃昏換崗時，從那裡鑽出來的，險些被碎石劃破了衣裳。”
南牆……暗渠……張石眼神微閃。這與他所知的一些零碎情報隱約能對上。
“周翁既要投我，空口無憑。”張石身體微微前傾，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，“信中所言城牆薄弱處，我自會派人查探。但在那之前，他需先做一件事。”
老者抬頭，淚眼模糊：“英雄請吩咐！”
“三日後，子時前後，我會派一小隊精銳，嘗試從他所言之薄弱處攀城。他需在城內設法制造些動靜，引開那一段守軍的注意，哪怕只有半柱香時間。”張石緩緩道，目光如鉤，釘在老者臉上，“若此事成，我便信他誠意。若不成……或者我那隊弟兄有什麼閃失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帳內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低。老者打了個寒顫，連連磕頭：“小老兒一定將話帶到！家主……家主必會設法！”
“好。”張石重新靠回椅背，揮了揮手，“帶他下去，給他些吃食，天亮前，從哪裡來，回哪裡去。告訴他，三日後，我要見到誠意。”
老者被親衛帶了出去。帳簾落下，隔絕了外面的夜色。
帳外，夜風更緊了，吹得賊營中的旗幟獵獵作響，也吹向那座在黑暗中沉默矗立的高唐小城。城頭火光搖曳，巡卒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。老者被悄悄送回那處所謂的“暗渠”洞口，佝僂著身子，如同真正的老鼠般鑽了回去，消失在城牆的陰影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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