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舌猛地竄起，貪婪地舔舐著濺滿火油的衣物、地面甚至人體。巷口瞬間化作一片火海，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皮肉焦臭撲面而來。賊人們徹底亂了，哭喊著、推搡著，有人身上著火，慘叫著亂跑，反而將火引到同夥身上；有人想退回巷內，卻被後面不知情還在前擠的人堵住；更多的人在弩箭的持續攢射下如同割麥子般倒下。
張石左臂中了一箭，他咬牙折斷箭桿，獨眼赤紅，嘶聲大喊：“別擠！往前衝！衝出去才有活路！”他揮刀砍翻兩個擋路的驚惶部下，帶著一股悍勇之氣，竟然頂著箭雨和火焰，硬生生從巷口火海中衝出了一段，身後跟著幾十個最為兇悍的亡命之徒。
南大街空曠，但兩側屋頂牆頭的弩箭依舊如影隨形。張石知道，必須儘快衝出這條街，離開弩箭的覆蓋範圍。他辨了下方向，朝著記憶中城門的方向狂奔。
身後傳來馬蹄聲。
不是城內應有的聲音。那聲音沉悶，由遠及近，帶著地面的微微震動，來自……城外！
張石猛地回頭，只見原本緊閉的南城門，不知何時己然洞開。火光與月光交織的城門外，一隊騎兵正如同從地獄中湧出的幽靈，沉默地展開衝鋒陣型。當先一人，身跨黃驃馬，倒提長刀，赤面長鬚，在火光照耀下宛如天神。
是那個紅臉漢！
關羽鳳目微睜，看著眼前這些從火海里逃出、驚魂未定的賊人，手中青龍偃月刀向前一指。
騎兵開始加速。
沒有吶喊，只有越來越急促、最終匯成一片驚雷的馬蹄聲。鐵蹄敲打著地面，震得人心膽俱裂。冰冷的刀鋒在火光下劃出死亡的弧線，如同鐮刀掃過雜草。
屠殺。
這是單方面的屠殺。剛從弩箭火海中僥倖逃出的賊人，筋疲力盡，魂飛魄散，如何抵擋得住養精蓄銳、蓄勢己久的精銳騎兵衝鋒？頃刻間，城門外血肉橫飛，殘肢斷臂與慘嚎聲混作一團。
張石被親信拼死護著，且戰且退，背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，鮮血浸透了衣甲。他獨眼掃過戰場，己方人馬己如雪崩般潰散。
一名親信冒死從一名落馬的官軍騎兵旁搶過一匹受驚的戰馬，拼命牽到張石面前：“將軍！上馬！往西邊野地跑！”
張石沒有絲毫猶豫，抓住馬鞍，忍著劇痛翻身上去。胡麻子不知何時衝到了他附近，連滾爬爬撲到馬前，伸手急道：“大哥！帶我一程！”
生死關頭，張石看了一眼胡麻子，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，終究還是俯身伸出了手：“上來！”
胡麻子抓住他的手，奮力向上一躍。就在他身體騰空，即將坐上馬背的剎那，異變陡生！
他那隻抓住張石的手猛然發力，不是借力上馬，而是狠狠向下一拽！同時另一隻手肘重重撞在張石受傷的腰肋處！
張石猝不及防，劇痛鑽心，手上力道一鬆，竟被胡麻子硬生生從馬背上拽了下來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傷處鮮血狂湧。
胡麻子則藉著反力，靈活地一翻身，穩穩落在了馬鞍上，一把奪過韁繩。
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。張石摔得眼前發黑，掙扎著抬頭，只見馬背上的胡麻子勒轉馬頭，臉上哪還有半點驚慌焦急，只有一種近乎猙獰的冷靜。他甚至捏著嗓子，用盡力氣朝著混戰的人群和追來的官軍騎兵方向尖聲大喊：
“賊首張石在此！快來殺張石！”
喊完，他再不看地上目眥欲裂的張石一眼，兩腿猛夾馬腹，戰馬長嘶一聲，朝著西邊尚未合圍的缺口亡命衝去，轉眼就沒入黑暗。
“胡……麻……子！”張石嘶聲怒吼，卻淹沒在西周驟然興奮起來的喊殺聲中。
“張石！是張石！”
“拿住他！”
無數官軍士卒和騎兵調轉方向，朝著這個明確的目標撲來。刀槍劍戟，在火光映照下化作一片死亡的叢林。
張石雙眼圓睜，看著胡麻子消失的方向，看著西面八方湧來的敵人，看著這片他本想奪下作為基業的高唐城牆，喉間發出嗬嗬的怪響，不知是哭是笑。他勉強舉起刀，還想做最後一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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