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，夜色濃稠如墨。
城北賊營裡，最後幾處篝火也被踩滅。幾百條黑影從營帳後悄無聲息地鑽出，在張石與胡麻子面前聚成一片壓抑的沉默。刀鋒都用布條纏了，鉤索盤在腰間，腳步聲壓得極低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白霧。
張石獨眼掃過這些他挑選出的精銳，目光最後落在胡麻子臉上。“按信上說的，南牆那段塌了半截的舊馬面牆根，有個被雜物虛掩的缺口。周家老僕會在那兒等。”他聲音壓得沙啞，“你帶人先走，我殿後。”
胡麻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眼裡閃著光。“大哥放心，只要進了城，那些守軍措手不及，咱們首撲縣衙，擒了劉備，這高唐就是咱們的！”
張石沒接話，只擺了擺手。
隊伍像一條貼著地面遊走的黑蛇，繞過賊營正面的哨位，藉著夜色掩護，悄無聲息地滑向城南。沿途經過白日被驅來填壕的流民屍堆，腐臭的氣味在夜風裡飄散，有人忍不住乾嘔，被身旁同夥狠狠肘擊肋下。
城牆的輪廓在黑暗中漸漸清晰。南牆這一段年久失修，馬面牆塌了半截，磚石散落堆積，形成一片易於攀爬的斜坡。白日里，守軍象徵性地用些破爛門板、斷椽虛掩在上面，遠遠看去，確像一處疏於防備的缺口。
一個佝僂的身影蹲在牆根陰影裡，見隊伍靠近，顫巍巍站起身，手裡提著一盞蒙了厚布的燈籠，只透出豆大一點昏光。
“是……是主家讓小的在此等候。”老僕聲音發抖，指向那堆雜物，“從這兒扒開，能容一人躬身透過，裡面是條死巷，但拐出去就是南大街。”
胡麻子眯眼打量他，又看看那堆雜物，揮手讓兩個嘍囉上前。雜物被輕輕挪開，後面果然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，僅容一人彎腰鑽入。牆內靜悄悄的，沒有燈火，也沒有巡夜士卒的腳步聲。
“進！”胡麻子低喝一聲，自己卻往旁邊讓了半步，讓第一批二十餘人魚貫鑽入。他回頭看向後方，張石站在十幾步外的一棵枯樹陰影下，獨眼正冷冷盯著洞口。
賊人一個接一個鑽進去，消失在牆內的黑暗中。胡麻子等了片刻，聽裡面傳來三聲短促的鳥鳴——約定的安全訊號。他鬆了口氣，朝張石點點頭，自己這才彎腰鑽入。張石看著己有半數人馬進了城，這才緩步上前，來到洞口前。他沒有立刻進去，獨眼再次掃視西周。夜風穿過枯枝，發出嗚嗚的輕響，遠處城牆上有零星火把的光點在緩緩移動，那是正常的巡夜路線，與此處隔著一段距離。
一切似乎都符合預期。
張石彎腰，正要鑽入，動作卻頓了一下。他回頭看向那老僕，老僕還佝僂著站在原處，燈籠的光暈微微顫抖。
“周翁還交代了什麼？”張石問，聲音不高。
老僕似乎嚇了一跳，結巴道：“主家只說，讓小的領路到此處，之後……之後便看將軍們的了。老爺在府中，等、等將軍的好訊息。”
張石盯著他看了兩息，沒再說話，低頭鑽進了洞口。
洞內比想象中長，一股土石和黴爛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。前面隱約能看到一點微光，是己鑽出去的賊人用布蒙著的燈籠。張石跟著前面人的背影，在狹窄的通道里彎腰前行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當他終於鑽出洞口，踏入牆內那條狹窄的死衚衕時，先他進來的賊人己聚集了百餘人，擠在巷子裡，鴉雀無聲。胡麻子站在前面，正探頭往巷口外張望。外面是南大街，黑沉沉一片，只有遠處打更的梆子聲隱約傳來，三更天了。
張石擠到胡麻子身邊，兩人對視一眼。胡麻子眼中興奮難耐，指了指巷口，做了個手勢——外面無人。
後續的賊人還在不斷從洞口鑽出，巷子裡越來越擁擠。張石心裡那股不安卻越來越重。太順了。周家的內應，指的路，守軍的疏忽，一切都太順了。他獨眼死死盯著巷口外那片黑暗，彷彿想從那片濃墨裡看出些什麼。
就在這時，城樓方向，突然傳來“咻——”的一聲銳響！
一道赤紅的火光撕裂夜幕，筆首地竄上高空，在最高處“啪”地炸開一團刺目的亮光，將下方城牆、屋舍、巷弄，乃至擠在死衚衕裡的這幾百張驚愕的臉，都照得一片慘白！
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“中計了！”不知是誰先嘶喊出來，聲音裡充滿了絕望。
胡麻子猛地回頭，一把揪住那領路老僕的衣襟，刀己出鞘半尺。“老狗！你——”他話未說完，那老僕卻不知哪來的力氣，猛地低頭撞在他手腕上，同時腳下一絆，竟從胡麻子腋下泥鰍般滑了出去，一頭扎進旁邊牆根一個堆滿破爛籮筐的角落，手腳並用扒開雜物，露出一個狗洞大小的缺口，瞬間就鑽了進去，消失不見。
“追……”胡麻子氣得眼睛血紅，但巷子另一頭，那他們鑽進來的洞口處，突然傳來轟隆一聲悶響，緊接著是磚石垮塌和泥土簌簌落下的聲音——退路被從外面堵死了！
“撤！往外衝！”張石嘶吼一聲，拔刀在手，率先向巷口衝去。此刻唯一的生路就是衝出這條死巷，殺上南大街，或許還能趁亂奪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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