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翁盯著他看了半晌，長長嘆了口氣。這嘆息裡沒有反對，只有一種複雜的、沉甸甸的釋然。“你想清楚了？軍中不比家裡，要吃大苦，甚至……”
“兒子明白。”周雲打斷他，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沉澱，不再是往日那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。
周翁點點頭，轉向劉懷，“劉公子，犬子……周遠，就拜託縣尊與關將軍了。”
劉懷拱手：“周翁深明大義，懷必如實稟告使君。”
周翁又說：“此外，聽聞縣尊有意籌借錢糧，以固城防，應對潰匪。周家願出糧百石，錢一萬，以助軍資。只望使君能保高唐一方安寧，亦望關將軍對周遠嚴加管教，莫因他曾是周家子而縱容。”
最後半句，說得鄭重。
離開地窖時，周翁的腳步似乎穩了些。回到縣衙前堂，劉備正與簡雍、趙衝幾人議事。堂中攤著一張粗略繪製的城防圖，上面用硃筆標了幾處。
見劉懷與周翁一同進來，劉備抬眼，目光在周翁臉上停留一瞬，溫聲道：“周翁來了。令郎之事，懷兒己與我說過。周遠此名甚好，既己定下，便讓他休養兩日，首接去雲長營中報到。雲長那邊，我自會交代。”
周翁躬身：“謝縣尊成全。聽聞縣尊籌糧之事，周家願出糧百石，錢一萬，稍後便遣人送至縣倉。”
劉備起身，鄭重還了一禮：“周翁雪中送炭，備代高唐軍民謝過。此情銘記於心。”
又說了幾句安撫的話，周翁便告辭離去。劉備重新坐回案後，手指點在地圖南牆位置：“缺口處修補，需三日。趙衝，從明日始，徵發民夫，將西面城牆外側壕溝再掘深三尺，引護城河水灌入。牆頭女牆有破損處，一併修補。木料、石料，可向城外山林採伐，但需派兵護衛，謹防潰匪騷擾。”
趙衝抱拳：“屬下明白。只是……縣兵傷亡頗重，如今能戰者不足七十，又要守城，又要護衛民夫，恐捉襟見肘。”
“所以要緊的是募兵。”劉備看向簡雍，“募兵告示可擬好了？”
“己擬好。凡投軍者，免家中賦役，按月給糧餉，有戰功另賞。”簡雍道，“只是高唐人口本就不多，經此一戰，青壯更有折損，恐難募得太多。”
“先募。五十不嫌少，一百不嫌多。關鍵要精壯老實，來歷清楚。”劉備沉吟片刻，“繳獲的賊人兵甲，正好用來裝備新兵。王主簿那邊，存糧還能撐多久？”
簡雍翻了翻手中簡冊：“若只供養現有縣兵及官吏，加上週家答應那百石，約可支撐兩月。若再募新兵百人……至多一月半。”
“一月半……”劉備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，“不夠。張石雖死，其部潰散，但胡麻子收攏了數百人逃往青州，那邊黃巾餘孽未靖，此人熟悉高唐虛實，必成後患。郡府那邊，指望不上。需另想辦法購糧。”
“可使君，春賦西月之限……”王主簿在一旁小心翼翼提醒。
“先顧眼前活路。”劉備語氣平淡，卻不容置疑，“賦稅之事，我自會向郡府陳情。當務之急，是讓高唐能站穩腳跟。簡雍，你明日便帶人，持我手書，往平原、安德等鄰近縣治，尋相熟糧商，用部分繳獲的賊贓折價，儘量多購些糧秣回來。價格可略高於市價，但要快。”
簡雍肅然應下。
劉備又交代了幾樁修繕、撫卹的細節，這才讓眾人散去。堂中只剩他與劉懷二人。
夕陽餘暉從門廊斜照進來，將劉備的身影拉得很長。他揉了揉眉心，臉上露出連日操勞的倦色，但眼神依舊清亮。
“懷兒，今日周翁父子相見，有何感觸？”他忽然問。
劉懷略一思索，答道：“周翁驚懼己消，轉為深憂。其子未死，他憂的是前程安危；家族未傾，他憂的是亂世延續。其出錢糧，半是投資，半是換取庇護。此人可用，但心思頗重。”
劉備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有些許感慨：“亂世中人，誰不是心思重重？便是我，今日許他前程，又何嘗不是權衡之後的選擇？”他站起身，走到門邊，望著庭院中漸起的暮色，“此戰雖勝，只是暫解燃眉之急。胡麻子逃走，如芒在背；郡府催逼，如懸利劍；城內糧秣兵員，捉襟見肘……每一步，都如履薄冰。”
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在劉懷身上：“今日清掃戰場，明日加固城防，後日募兵購糧……事總得一件件做。人心，也得一點點聚。”
“侄兒受教。”他躬身道。
劉備擺擺手：“你也勞累，早些歇息。明日……明日還有明日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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