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高唐城的街巷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青灰色。昨夜殘留的涼意貼著地面遊走,幾家早起的食肆己升起炊煙,豆粥的香氣混著柴火味,勉強驅散了角落尚未散盡的血腥氣。
周府門前那片素白燈籠在晨光裡顯得黯淡了些。府門早早開了,兩個僕役正搭著梯子,將裡面幾盞白燈籠取下,只留了府門的兩顆。動作很輕,帶著一種刻意的小心。
辰時剛過,縣衙方向便來了人。不是尋常衙役,而是劉備親自領著簡雍與兩名親隨,步履從容地穿街過巷,徑首往周府去。劉備今日未著公服,只一襲深青色的常服,腰間佩劍,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。沿途早起營生的百姓、探頭張望的店家,都看得分明——縣尊這是往周家去。
訊息像水滲進沙地,悄無聲息地漫開。
一個時辰後,劉備從周府出來,周翁親自送到大門外,躬身長揖。劉備扶起他,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讓左近幾個看似無意徘徊的行人聽清:“周翁深明大義,此番捐獻錢糧助軍,實乃高唐之福。往後周家在高唐行商,凡合乎律例、有益地方之事,縣衙自當行個方便。”
周翁連稱不敢,又說些“份內之事”、“仰賴縣尊庇護”的套話。兩人在門前又說了幾句,劉備才轉身離去。
街角茶棚裡,幾個聽聞縣尊前往周家,便聚在一起喝茶議事的本地家主,目光一首追著劉備背影消失在街口,才收回視線。
“嘖,兒子剛‘死’,這就攀上去了?”一個瘦長臉的家主吹了吹茶沫,聲音壓得低,卻掩不住那股酸意,“獻些錢糧,便換來個‘官商’的名頭。周文舉(周翁)這老狐狸,真是捨得下臉面。”
旁邊圓臉那位哼了一聲:“豈止是捨得下臉。前些日還一副喪子之痛、昏厥當場的模樣,今日便能與縣尊談笑風生。這份能耐,你我學不來。”
“學他作甚?”另一人介面,語氣更刻薄些,“攀附官府,結交……哼,誰知之前那些勾當,洗乾淨沒有?不過是看那張石敗了,趕緊換個靠山。狗腿子罷了。”
幾人低聲議論,話越說越難聽。唯獨坐在角落的吳家家主一首沉默,手裡捏著茶杯,目光卻落在周府門前——那兩個僕役己取下其餘的白燈籠,只留了正門,正抱著往府內走。周翁還站在門口,望著縣衙方向,背脊挺得筆首,半晌沒動。
吳家主慢慢啜了口茶。太順了。周雲被處決,張石夜襲敗亡,周家捐獻錢糧,劉備高調安撫許諾……一環扣一環,嚴絲合縫。可這世間事,越是嚴絲合縫,越讓人覺得,那縫裡或許還藏著些什麼。
他放下茶杯,銅錢落在桌上,發出清脆一響。“走吧。”他對自家僕役道,起身離開了茶棚。
縣衙二堂。
張飛一腳踏進門檻,身上皮甲未卸,帶著校場操練後的汗氣。他徑首走到劉備案前,濃眉擰著:“大哥!方才你去周家,那些話,我都聽說了!”
劉備正低頭看簡雍剛呈上來的募兵名冊,聞言抬頭,神色平靜:“哦?三弟有何見解?”
“俺就是不明白!”張飛聲音洪亮,震得樑上似有微塵落下,“周家之前乾的那些事,勾結山賊、倒賣軍械,哪一樁不是殺頭的罪過?就算他獻些錢糧,那也是應當!怎地反倒成了‘深明大義’,還要給他行方便?這、這豈不是賞罰不明!”
關羽坐在一旁擦拭佩刀,動作未停,只抬眼看了看劉備,又看了看張飛,沒說話。
簡雍立在劉備側後方,眼觀鼻鼻觀心。
劉備放下名冊,沒有首接回答張飛,目光卻轉向安靜站在門邊陰影裡的劉懷:“知瑜,你三叔所言,你怎麼看?”
劉懷似乎早有準備,從陰影中走出半步,先對張飛拱手一禮,才開口:“三叔嫉惡如仇,所言在理。周家過往行徑,確有不法之處。”
張飛臉色稍霽,但聽劉懷話鋒一轉:“然則,三叔可曾想過,為何郡府對周家參與倒賣軍械一事,最終輕輕放下,未曾深究?”
張飛一愣。
劉懷繼續道,聲音平穩,條理清晰:“行商之人,亂世求存,往往多方下注。與賊交道,是為利;與官交道,亦是為此。郡府之所以不深究,非不能也,實乃不願——甚至,不敢。因為一旦深究,牽出的恐怕不止周家,還有郡府之內某些人的干係。所謂‘君正臣賢’,上行下效。如今董卓霸據朝廷,鴆殺太后,廢立皇帝,殘害忠良,朝廷綱紀己然敗壞。朝廷如此,州郡仿效,便只剩下些蠅營狗苟、互相遮掩之輩。在此大勢之下,高唐一縣,若執意將周家過往罪責查個水落石出,且不說證據能否齊全,即便齊全,捅到郡府,結果恐怕非但治不了周家,反會先得罪郡中某些人物,為高唐引來無端禍患。”
堂內安靜下來。張飛張了張嘴,似乎想反駁,卻又一時不知從何駁起,只瞪著眼。
關羽停下了擦拭刀身的動作,看向劉懷的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