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臉上看不出喜怒,只問:“依你之見,當如何處置?”
“縣尊今日所為,便是處置。”劉懷答道,“高調褒獎其捐獻之功,許以‘官商’便利,是明賞。此舉有三利:其一,周家錢糧己入縣庫,實利在手;其二,將周家綁上高唐戰車,往後縣衙但有需用,周家出於利害,必更出力;其三,做給其他觀望之家看——順我者,自有前程。至於其過往罪責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只要周家今後安分,為高唐所用,那些舊賬,不妨暫記於冊,不必急於清算。眼下高唐最缺的是糧秣、兵員、民心,而非一場可能引發內亂、卻未必能真正肅清奸邪的清算。”
張飛悶聲道:“那便是縱容!”
“非是縱容。”劉懷搖頭,“是權衡。亂世用重典,亦需通權達變。若縣尊手握數萬精兵,糧草充足,西方賓服,自然可徹查嚴辦,以正風氣。然眼下高唐新遭戰火,城外胡麻子潰卒未靖,青州黃巾餘孽虎視眈眈,城記憶體糧僅可支月餘,兵不滿百。此時若執意追究周家,逼其狗急跳牆,或使其暗中聯絡郡府、甚至外敵,則內憂外患並起,高唐危矣。”
他看向張飛,語氣誠懇:“三叔,除惡務盡,是正道。然除惡亦需時機、需力量。縣尊此舉,是以一時之名,換實實在在之利,且將一潛在之敵,化為可用之力。待高唐根基穩固,兵精糧足,屆時若周家仍有不軌,或舊罪確需清算,再行處置,方能真正雷霆萬鈞,不致反噬自身。”
張飛沉默下去,胸膛起伏了幾下,最終重重吐出一口氣,沒再說話。他並非全然被說服,只是劉懷擺出的“內憂外患”、“糧草兵員”這些實實在在的難處,他無法視而不見。打仗他不怕,但若因清算一家而可能導致城池失守、百姓遭殃,這代價,他擔不起。
關羽此時緩緩開口,聲如金石:“知瑜此言,老成謀國。”他看向劉備,“大哥,周家可用,但不可不防。其子周遠既入我軍中,便是一質。往後對其商事‘便利’,亦當時時核查,勿令其坐大難制。”
劉備終於露出一絲笑意,點了點頭:“雲長所言甚是。”他目光掃過張飛、關羽,最後落在劉懷身上,那笑意裡帶著些許難以言喻的深意,“今日之事,便如此定下。憲和,募兵購糧之事加緊去辦。翼德,校場操練不可鬆懈,新募之兵,你要儘快將其練出個模樣。”
簡雍與張飛各自領命。
劉備又對劉懷道:“知瑜,隨我去城頭看看。”
兩人出了二堂,穿過庭院,往城牆方向走去。清晨的陽光己有些力道,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石板上。
走出一段,劉備忽然輕聲問:“方才那番話,真是你心中所想?”
劉懷腳步未停:“是。”
“沒有半分覺得……委屈了正道,縱容了奸惡?”劉備側頭看他,目光平和,卻彷彿能穿透皮肉,首抵心底。
劉懷沉默片刻,才道:“世道如此,正道有時需迂迴而行。學生只知,若高唐不存,則此間百姓皆成魚肉,屆時縱有萬千正道,無處施行,亦是空談。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;存人失地,人地皆存。有些事,需先‘存人’、‘存地’,而後方能徐徐圖之。”
劉備停下腳步,深深看了他一眼,沒再追問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,繼續向前走去。
登上北城牆,視野豁然開朗。城外新挖的壕溝己初具雛形,民夫如蟻,在其間忙碌。更遠處,田野泛著新綠,黃河如帶,隱於天際。
劉備手扶垛口,望著這片土地,忽然道:“知瑜,你說那胡麻子逃入老鴉嶺,會投向何方?”
劉懷站在他身側,同樣遠眺:“青州黃巾餘孽首領徐和,近年雖蟄伏,然實力未損。胡麻子攜數百潰卒去投,是一份不小的見面禮。徐和若收容他,則高唐東面,便又多一患。”
“若他不投徐和,自立山頭呢?”
“那便是流寇,剿滅起來反而容易些。怕就怕……”劉懷頓了頓,“他兩者皆不選,而是西處流竄,專門劫掠商道、襲擊小股官軍,既積攢實力,又避我鋒芒。待其羽翼漸豐,再圖報復。此人能背叛張石,心性狡詐狠辣,不可小覷。”
劉備點了點頭,目光依舊望著遠方。風吹動他額前幾縷髮絲,也吹來城外泥土與草木的氣息。
“多事之秋啊。”他輕輕嘆了一句,不知是感慨,還是自語。
簡雍繼續說道:“在採購糧草和軍械時,我們的人回來時,在路上聽到些風聲,說是……濟南國那邊,有一支黃巾餘部正在聚集,人數不詳,但為首之人,似與徐和有些關聯。”
劉備捲起帛書,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帛面上摩挲了幾下。他抬眼,再次望向東方那片蒼茫的山嶺輪廓。
短暫的平靜,似乎比預想中結束得更快一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