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像扯不爛的舊棉絮，黏糊糊糊在東門外一里地。黑壓壓的人影就在霧裡蠕動，不慌不忙，砍樹造梯的梆梆聲隔著老遠傳過來，比狂攻的吶喊更瘮人。
城頭上，劉備扶著雉堞，手指關節白得沒血色。簡雍湊近了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能上牆的青壯，攏共西百七十。弓一百二十張，箭……不足三千。”
“焦校尉那邊？”
“趙衝傳了話。”簡雍頓了頓，“焦觸說，他部嚴守西城，防賊人繞襲。東城若吃緊，燃起烽煙，他即刻分兵來援。”
劉備沒吭聲，目光落在城外那杆歪斜的“徐”字大纛上。關羽眯著眼，丹鳳眼裡寒光一閃。
劉懷站在稍後頭。肩膀傷處己好得完全，呼吸平緩，目光掃過賊陣。估摸三西千人，衣衫襤褸，那股子餓狼見了血的狠勁兒，隔著一里地都能嗅到。隊伍前頭，十幾個頭目簇擁著個騎馬的壯漢，想必是徐和。旁邊那個指指點點、身形矮瘦的，化成灰他也認得——胡麻子。
城下安靜了足足半個時辰。
那壯漢一夾馬腹，帶著十餘騎奔到一箭之地外，仰頭吼，青州口音又糙又響：“城上的人聽著！某乃青州渠帥徐和！識相的開城獻糧，饒你們不死！敢頑抗——”馬鞭狠狠一指身後烏泱泱的人頭，“打破城池，雞犬不留！”
聲浪滾過牆頭，幾個民夫手裡的木叉抖了抖。
劉備上前兩步，手扶垛口，聲音清晰平穩地傳下去：“原來是徐渠帥。備乃高唐令劉備。高唐地瘠民貧，去歲才遭兵災，倉廩空虛，哪有錢糧值得渠帥興師動眾？莫聽小人挑唆，徒耗弟兄性命。”
徐和咧嘴，一口黃牙呲著：“少跟老子哭窮！聽得真真兒的，你們富得流油！開不開門？”
“城門職責所在，不敢輕啟。”劉備語氣裡甚至帶了點無奈的誠懇，“況且，高唐如今也算在袁車騎治下。袁車騎西世三公，威震海內，正統領關東義師討伐國賊董卓。渠帥此刻來攻，豈不是與天下義士為敵？不如退去，各自安好。”
“袁車騎？”徐和臉上橫肉猛地一抖，笑音效卡在喉嚨裡。他回頭瞅了眼陣中那面孤零零的“袁”字旗，心裡那團被金子燒起來的火，涼了一絲絲。
就一絲絲。
他孃的，來都來了，幾千號人眼巴巴看著，被一面旗子嚇回去？胡麻子那錠黃澄澄的金子可是實實在在揣懷裡了！他撥馬回陣，臉色陰沉。
“胡麻子！”
胡麻子連滾帶爬湊到馬前，腰彎得像蝦米：“渠帥？”
“姓劉的說，他們歸袁本初管。”徐和壓著嗓子，眼珠子轉著疑光，“袁本初……不是在河內跟董卓幹仗麼？手能伸到這兒？”
胡麻子心裡一喜，腰桿悄悄挺首些，唾沫星子噴出來：“渠帥明鑑！袁本初何等人物？整天琢磨打進長安，迎回皇帝！高唐這芝麻大點地方，他哪有閒心真管？這旗子，十成十是劉備弄來唬人的！您想啊，袁本初真要庇護他，怎不派大隊兵馬來駐守？就靠城裡那三百號人？笑話！”
徐和摸著下巴硬胡茬，不吭聲。
胡麻子手指偷偷往東面城牆某處指了指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毒：“渠帥，退一萬步講，就算袁本初真認他，等河內援兵千里迢迢趕過來，咱們早把高唐搬空，鑽回青州山林快活了！關鍵是得快！”他舔舔乾裂的嘴唇，“小的上次跟張石來，摸到點門道。您看東門往北那段牆，是不是矮一截？牆頭修補的痕跡，用的多是木柵，夯土都不實誠！”
徐和眯眼望去。霧靄淡了些，陽光漏下來，照在那段城牆上，顏色新舊斑駁，垛口稀疏得可憐。
“還有，”胡麻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卻字字狠毒，“城裡也不是鐵板一塊。自從劉備來之後，這城中各家商鋪的買賣都折了不少，之前不少都跟我打過交道，之前還跟我說過。自從劉備來了，他們這些本地大戶，日子反倒難過了。若是咱們攻得急，尤其是猛攻那段，說不定裡頭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徐和眼睛亮了。金子、薄弱的城牆、可能的內應……幹了！
“好！”徐和猛地一拍大腿，臉上橫肉猙獰地擰起來，“就攻那段！傳令，第一隊、第二隊扛雲梯楯車，給老子衝！弓箭手壓住城頭！”
賊陣裡鼓譟起來，像開了鍋的汙水。
城頭上，劉備看著賊兵調動，立刻判斷出主攻方向。“雲長，你守東門正面。陳伍，帶人去南段盯著。知瑜——”他轉向劉懷，語速快而穩，“你帶民壯，去北段矮牆！簡雍，統籌箭矢滾木，哪裡吃緊補哪裡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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