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觸吹熄了燈，黑暗沉沉壓下。高唐城西營房裡，鼾聲漸起。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
縣衙後院，油燈還亮著。
劉備擱下筆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商路章程、護衛名錄、協防區域圖……竹簡堆成小山。燈花“啪”地輕響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夜風灌進來，遠處城西營地幾點燈火明滅。那是焦觸的人。
看著那燈火，忽然就想起另一張臉。劉懷躺在榻上，臉色蒼白，眼神卻清亮灼人。那些話，一字一句，此刻無比清晰。
“雲長倨傲，輕慢士人……翼德暴烈，鞭撻士卒……”
“羊斟慚羹，華元敗績。”
劉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當時聽是震動，此刻獨自琢磨，那話裡的分量，沉得透不過氣。知瑜看得太透，說得太首。可他說得對。
眼下是什麼光景？焦觸的三百人就在眼皮底下。自己這邊任何一點疏漏，落在對方那些“機靈”計程車卒眼裡，會變成什麼？
他關上窗，在屋裡踱了兩步。腳步很輕，步步都踩在心上。
往日里，不是沒察覺二位賢弟的脾性。總想著兄弟情深，是小節，慢慢勸便是。天下未定，何必苛責？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焦觸的到來，像一面鏡子，照出了潛藏的風險。也像一記鞭子，抽醒了他某種因循的惰性。若連身邊最親近的兄弟都無法約束整齊，談何約束部眾？談何應對虎視眈眈的袁紹？談何……去實現那個壓在心底最深處的願望？
他走到門邊，手放在門閂上，停頓片刻。夜色己深。
“來人。”他低聲喚。
親隨應聲而入。
“去請關、張二位將軍。就說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親隨看了看天色，沒敢多問，應諾退下。
劉備回到案後坐下，雙手交握擱在膝上，目光落在燈焰上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，掌心的硬繭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沒過多久，院中傳來腳步聲，一沉穩，一急促。
關羽和張飛一前一後走進來。關羽只在外袍外多罩了件深衣，髮髻一絲不亂。張飛甲冑未全卸，套著敞懷短衫，濃眉擰著。
“大哥，這般時辰，有何緊急軍情？”關羽拱手，鳳目掃過空無一物的案几。
張飛嗓門洪亮：“可是焦觸那廝不安分了？俺這就去點齊兵馬！”
“非也。”劉備抬手示意他們坐下，“坐。並無緊急軍情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依言坐下。張飛盤著腿，身子前傾。關羽跪坐端正，等待下文。
屋裡靜下來，只有燈芯燃燒的噼啪聲。劉備看著眼前這兩位生死相隨的兄弟，桃園結義的情景恍如昨日。那時意氣風發，只覺得兄弟同心，天下無不可為。可這些年，兜兜轉轉，敗多勝少，那份銳氣，不知不覺竟被磨去了許多。
他輕輕吸了口氣，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字字清晰：“叫你們來，是想說說話。說說咱們自己。”
“咱們自己？”張飛撓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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