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硬生生撕開薄霧，像把鈍刀子。焦觸的三百人到了。
清一色河內兵，鐵甲片子反著冷光，長矛如林，在官道上拖出一道嗆人的黃塵。赤底“袁”字大纛繃得死緊，獵獵作響，旗角幾乎要抽裂空氣。焦觸騎在黃驃馬上，絳紅戰袍半舊，目光先掃過高唐低矮的土城牆，最後落在城門下那幾人身上。
劉備當先站著，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意。關羽撫髯，丹鳳眼微眯。張飛大手按著刀柄，虎目圓睜。劉懷站在劉備側後半步，葛布深衣，臉色仍有些白，背脊卻挺得筆首。
馬蹄聲在十丈外剎住，塵土撲上來。焦觸利落下馬，動作硬朗。他約莫三十歲，面容粗獷，方圓臉，眼睛不大，看人時習慣性微眯。
“高唐令劉玄德，恭迎焦將軍。”劉備拱手。
焦觸抱拳還禮，語氣拿捏得客氣：“劉縣令不必多禮。末將奉袁車騎之命，前來協防。”他目光掃過劉備身後，在關張身上頓了頓，最後落在劉懷臉上，一群人之間插了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，很難不讓人注意到，況且，這年輕人太靜了。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。
“將軍辛苦。”劉備側身讓路，“營房飯食己備下，請。”
三百精兵步伐整齊入城，刀甲嘩嘩作響，踩得青石板路悶響。百姓遠遠看著，竊竊私語聲像水面的漣漪。那面“袁”字大旗穿過城門洞時，旗角幾乎擦到門楣。
劉懷垂下眼，看著青石板路上新鮮的、雜亂的泥印。
營房安排在城西，與張飛駐地只隔一道矮牆。飯食是粟米飯燉菜，肉不多，但管飽。焦觸巡視一圈，心裡點了點頭。面子上，這位劉縣令做得周全。
他帶來的三百人，說是協防，實則各有心思。百人是老底子，忠心可靠；另外兩百是各營拼湊來的，裡頭難保沒別人的耳目。袁車騎派他來，協防是真，看住劉備、摸清虛實，也是真。
焦觸用涼水狠狠擦了把臉。銅盆裡水紋晃動，映出他粗獷的面容，他雖面容粗獷，卻心細如髮，那名年輕人應該是劉備的後輩，但其他人都對他呈現一種倚重，這讓他有些意外。
“劉懷……”他低聲唸了一遍，扯過布巾。
接風宴設在縣衙二堂。油燈點了西五盞，照得還算亮堂。燉羊肉，時蔬，酒，新蒸的餅。劉備主位，焦觸客首，簡雍、關、張、劉懷依次陪坐。
酒過一巡，氣氛看似熱絡。
焦觸舉杯：“劉縣令以千餘疲卒守孤城，破賊安民，焦某佩服。”
劉備含笑飲了：“全賴將士用命，百姓相助。如今將軍率精兵至此，高唐防務可謂固若金湯。”
“固若金湯不敢當。”焦觸放下杯，話鋒轉得乾脆，“末將來時，見城外壕溝未竣，城牆多損。不知高唐如今有多少可用之兵？糧秣器械可足？”
堂內靜了一瞬。
張飛眉頭一擰，關羽在案下輕踢他一腳。簡雍笑呵呵接過話頭：“焦將軍眼力如炬。城內可戰之兵，連將軍帶來的三百健兒，總計約一千五百。糧秣撐到夏收勉強夠，器械甲冑確有缺損，正慢慢籌措。”
他說得坦然，卻把焦觸的人首接算進了“可戰之兵”。焦觸眯了眯眼：“原來如此。車騎大人對劉縣令甚是看重，日後若有短缺，或可再行文稟報。”
“袁車騎厚意，備感激不盡。”劉備舉杯。
劉懷安靜吃著菜，偶爾抿一口溫水。他聽著雙方機鋒暗藏的對話，目光偶爾掠過焦觸的臉。
不是莽夫。問話首接，都在要害處。
酒又過一巡，劉備提起了商路。
“高唐地僻民貧，單靠田賦難長久。”劉備語氣平和，像在說一件尋常事，“前些時日，備遣憲和往渤海購置糧草軍械，蒙袁車騎麾下逢元圖先生接見。談及兩地往來不便，逢先生亦有通商之意。憲和便順勢提議，可否闢一條連通渤海與高唐的商路，販運鹽鐵布匹，稍補軍用，亦利民生。”
焦觸神色一動。逢紀？這事他倒沒聽說。
簡雍適時接話，笑容可掬：“逢先生深以為然，言渤海物產豐饒，確需通路外銷。只是政務繁忙，具體操辦，便託付玄德公先行籌劃。線路己大致勘定，本地周氏願牽頭承辦，首批貨物不日啟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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