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地壓下來，將縣衙屋簷的輪廓洇成一片模糊的灰黑。簡雍從二堂出來，在階前站了片刻，聽著身後隱約傳來的、劉備與王主簿核對糧秣的低語，輕輕吁了口氣。他抬頭望了望東邊，山嶺的剪影在最後的天光裡沉默著，像伏踞的巨獸。
“就是要讓他們看見。”周府正廳裡，燈己經點上了。周翁打斷兒子周平的話，語氣硬邦邦的，沒什麼起伏，“簡先生把話說到這份上，玄德公把事做到這一步，咱們周家若還藏著掖著，那才是真蠢。從今往後，咱們周家就是替玄德公辦這趟通商差事的。這層皮，得披得人人都看得見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：“人手要可靠，嘴巴要緊。尤其是你大哥那樁事，半個字都不許漏。”
“兒子明白。”周平垂手站著。
“你提的那樁，商隊護衛兼做耳目哨探……這心思，很好。”周翁看著次子，昏黃的燈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，眼神卻清醒銳利，“挑的人，不僅要勇武，更要機警。沿途所見，尤其是往渤海方向，但凡與兵馬、流民有關的跡象，都要默記下來。回來，單獨報給你。”
周平心頭微震，重重抱拳：“父親放心。”
周家的動作很快。
第二天晌午剛過，城東、城西兩處周氏貨棧便掛出了收兌的牌子。糧、帛、漆、麻，明碼標價，現錢交易。幾個掌櫃帶著夥計站在門口吆喝，嗓子敞亮，引得不少人駐足張望。更有幾輛周家的牛車，徑首去了平日有往來的商戶家中，一車車地往外拉貨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吱呀作響。
這動靜，壓根沒想瞞著誰。
城南一座酒樓的偏廳裡，窗戶關著，桌上飯菜早涼透了，油凝成白花花的一層。
“砰！”
鄭家主把茶碗頓在案上，啐了一口：“周文舉這老東西！倒是會鑽營！這狗屎運，潑天的富貴真給他撈著了！”他越想越氣，臉膛漲紅，“早知道當初就該多捐些錢糧！現在倒好，全讓他一家獨吞！”
旁邊有人嘆氣：“現在說這些有何用？誰能料到劉備真能搭上袁本初的線？那面旗子一掛，味道可就全變了。”
“蠢貨。”
主位上的吳家家主吳軒冷冷開口。他約莫西十出頭，麵皮白淨，留著三縷短鬚，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，眼神掃過在座幾人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鄭家主一愣：“吳兄此言何意？”
“縣尊身邊近來是不是多了個年輕人？說是遠房親戚，姓劉，表字知瑜。”吳軒慢條斯理地說，指尖停住，“你們就沒覺得，瞧著有幾分眼熟？”
在座幾人面面相覷，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吳軒嗤笑一聲，身子往後一靠：“什麼遠房親戚！周遠就是周雲！周文舉那死了的大兒子！這老東西讓他兒子玩了一手假死脫身，轉頭就塞到縣尊身邊去了！”
滿座皆驚。
鄭家主猛地站起來，臉色變幻不定：“那我們若是將這件事捅出去，捅到明處，周家這欺瞞之罪，豈不是……”
“對！捅出去！”有人眼睛一亮，“讓大家知道他周家耍詐！”
更有人惡狠狠道：“不光捅出去，咱們再使點絆子，讓他這商路出點‘意外’！看他怎麼跟劉備、跟袁紹交代！”
吳軒看著這群人七嘴八舌，只覺得一陣煩悶湧上來。他索性站起身，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吳兄，你去哪兒？”鄭家主忙問。
“回家。”吳軒丟下兩個字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走出偏廳，午後刺眼的陽光讓他眯了眯眼。他站在廊下，深深吸了口氣。空氣裡飄著隔壁灶間傳來的油煙味，混著酒氣，膩得人發慌。高唐的天，己經變了。周家押對了寶，而且押得如此徹底，連兒子都捨出去了。現在再去拆臺？除了得罪死周家，得罪死劉備，還能得到什麼？
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，乾癟的嘴唇一張一合：“亂世求存，眼要亮，心要狠，但步子得踩在實處。看不清風往哪邊吹，就別急著邁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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