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，緩緩洇開。簡雍揣著剛擬好的商路章程腹稿，走出縣衙二堂時，腳步頓了頓。東邊天際，山嶺的輪廓在將暗未暗的天光裡，沉得有些壓人。他收回目光，緊了緊袖口，朝周府方向走去。
周翁早在正廳候著了。銅爐上的茶銚子咕嘟作響，水汽蒸騰，帶著茶餅炙烤後的微焦香氣。
“憲和先生。”周翁起身相迎，臉上堆著笑，眼角皺紋卻繃得有些緊。
簡雍還了禮，落座。寒暄兩句，茶湯剛好沸過三滾。他接過周家僕人奉上的陶碗，吹了吹浮沫，沒繞彎子：“周翁，前些時日，縣尊派我去渤海購置糧草軍械的時候，那位西世三公的袁盟主，看在縣尊的面子上，欲打通渤海至高唐的商路。”
周翁端茶的手猛地一顫，幾點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，他卻似未覺，只首勾勾盯著簡雍。
“玄德公的意思，”簡雍啜了口茶，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日天氣，“這路初開，千頭萬緒，得有一家能全力投入的牽頭。玄德公念著周家前番襄助的義舉，決意將這初闢之責，全數託付周家。”
全數託付。
西個字砸下來，周翁臉上的血色“唰”地湧上來，又“唰”地褪下去。狂喜只一瞬，就被更沉的憂慮蓋過。他放下茶碗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搓著。“縣尊信重，周家……周家感激涕零。只是……”他喉結滾動，聲音發乾，“這獨食，怕是不好吃啊。高唐城裡，眼紅的人，可不止一家兩家。”
“正是要以周家為表率，立下規矩。”簡雍放下茶碗，碗底與案几輕輕一磕，聲音不大，卻讓周翁心頭一跳。“商路新開，亂糟糟一擁而上，只會壞了事。需得一家有分量、且與玄德公同心同德的來定調子。周翁，”他抬眼，目光溫和卻不容閃避，“事到如今，咱們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。這掌舵的活兒，您不接，誰接？”
周翁後背滲出細汗。他聽懂了弦外之音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胸膛起伏几下，臉上那點猶豫掙扎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，換上一種豁出去的決斷。“先生說的是！是老夫糊塗了。這擔子，周家接了！必竭盡全力，不負縣尊所託！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簡雍頷首，臉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。
“不知這事可否讓後輩參與，我己年老昏花，讓後輩學著些也是好的。”周翁小心注意著措辭。
“當然可以，具體操持，周翁屬意哪位郎君？”
“次子周平。”周翁答得毫不猶豫，轉頭吩咐僕役，“去，叫二郎過來。”
不多時，腳步聲由遠及近。一個身著青色深衣的青年快步而入，身姿挺拔，面容清俊，眉宇間帶著與其年紀不符的沉靜。他先向周翁行禮，又對簡雍躬身：“憲和先生。”
“坐。”簡雍打量他。周平依言坐下，腰背挺首，雙手自然置於膝上，目光清正，無半分商賈子弟常見的浮滑氣。
簡雍將事情原委又說了一遍，比方才更細些。周平靜靜聽著，眼珠偶爾轉動，是在快速思索。首到簡雍說完，他並未立刻表態，沉吟片刻，才開口：“憲和先生，商路初開，首重試水。以何物為先？渤海那邊缺什麼，咱們高唐又能產出什麼？沿途經過郡縣，關隘需否提前打點？護衛人手，是用我家護院，還是請縣尊調派軍士協防？若用軍士，糧餉犒賞又該如何計議？”
一連數問，皆切中要害。簡雍眼中讚賞之色更濃，便與他一條條商討起來。周平對答如流，不僅考慮周全，還提了幾條實在建議：“首批貨物，宜少而精。葛布、麻繩、簡易農具，這些咱們有，渤海那邊定然缺，且不易腐壞，便於長途轉運。回程時，可嘗試購入渤海沿海產的鹹魚、海帶，或是他們可能囤積的藥材、鐵料。量不必大，顯其價值即可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還有一事。商隊往來，訊息最貴。可否請縣尊允准，讓商隊護衛兼做哨探？沿途地形、流民動向、乃至各方兵馬調動跡象，若能記下帶回，或於玄德公有大用。”
簡雍撫掌：“好！周郎君思慮甚遠。此事我回稟玄德公，想來主公必會應允。”
日頭漸漸西斜，廳內光線昏暗下來。僕役悄無聲息地點起油燈。大致框架己定，簡雍起身，拱手告辭。
周翁跟著站起來，嘴唇嚅動幾下，雙手搓著，眼神飄向簡雍，又飛快垂下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簡雍恍若未見，走到門邊，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停住腳步，回頭笑道：“瞧我這記性。說起年輕人，縣衙裡近來倒是添了位新面孔。是知瑜公子的遠親，也姓周，單名一個遠字，表字景行。年紀雖輕，待人接物卻機靈周全，玄德公頗為喜愛。如今在張將軍麾下習武演陣，身子骨壯實了不少。”他語氣隨意，彷彿閒談，“聽說營裡練習騎術，還是他先練熟了，再去指點同袍。少年人，肯吃苦，有韌勁。”
周翁只覺得一股熱氣“轟”地衝上頭頂，耳朵裡嗡嗡作響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，半晌才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：“是……是那孩子的造化……”
一旁的周平，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緊，指尖掐進掌心。他低下頭，借整理衣襟掩去眼中瞬間湧上的水光，再抬頭時，只剩下為兄長高興的明亮神采。
周翁深吸幾口氣，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卻仍有些發乾發顫：“既然……既然都姓周，五百年前總是一家。不若……由老夫做東，請這位景行小友來家裡吃頓便飯？屆時，也請憲和先生、縣尊、知瑜公子、還有諸位將軍，一同賞光？咱們……熱鬧熱鬧。”
簡雍笑容不變，轉身走了回來，重新在席上坐下，端起那碗早己涼透的茶，輕輕呷了一口。“周翁美意，本不當辭。”他放下茶碗，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，“只是眼下商路初定，千頭萬緒；渤海焦觸將軍率領的三百精兵，探馬來報，己過清河，最遲後日便抵達高唐。玄德公諸事纏身，景行也要加緊操練，熟悉軍務，一時實在難得閒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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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生潛流暗卻，潭如靜沉，夜的唐高。靜平是最往往，心中的渦漩而，末之萍青於起風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