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怔住。
“莫管千難萬難，第一步，總得先知道對方是否平安。”劉備看著他，眼神里有種歷經世事後的通透，“打通了音訊，往後是報平安，是謀團聚，才有了由頭。大丈夫行事，縱有千般顧慮，也不能畏首畏尾，自己先困住了自己。”
這話像一把錘子，輕輕敲在劉懷心口那塊鬱結的石頭上。
是啊。他這些日子輾轉反側，思前想後，把所有可能的危險、困難、變數都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，卻獨獨沒敢想這最簡單、最首接的一步——先寫封信。
怕信送不到？怕暴露行蹤？怕連累她？
可若連一封信都不敢送，他日後的那些謀劃，那些“從長計議”，豈不更是空中樓閣？
“叔父說的是。”劉懷緩緩吐出一口濁氣，眼神漸漸聚焦，“是懷多謝了。多謝叔父指點。”
劉備見他神情變化，知道這話說進了他心裡，便不再多言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劉懷的肩膀：“你寫。需要筆墨絹帛，或是用印，自去取用。我不擾你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拉開門，走了出去，還細心地將門扉虛掩上。
腳步聲漸遠。
廂房裡安靜下來，只剩窗外綿長的蟬鳴。劉懷坐在案後，一動不動。方才那股暖意和衝動慢慢沉澱下去，理智重新浮上來。
信寫好了，怎麼送？潁川遠在豫州，中間隔著烽煙西起的兗豫大地。送給誰？唐晚如今在潁川故里，名義上是“守寡”的廢帝遺孀。以什麼身份送？一個“冀州高唐令劉備麾下不知名小卒”，憑什麼給潁川唐氏的嫡女寫信？
一個個問題冰冷地砸下來。
劉懷閉上眼，用力甩了甩頭。
劉備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。
“大丈夫行事……不能在第一步上畏首畏尾。”
對。先寫。寫了，才有後面的路。不寫，一切休提。
他睜開眼，目光落在空白的絹帛上。伸手取過一塊，用鎮紙壓平，又提起筆，在硯臺裡慢慢舔墨。
墨跡濃黑，筆尖懸在帛紙上，微微顫抖。
千言萬語，堵在胸口，卻不知從何說起。告訴她自己是劉辯？不，絕不行。傾訴思念？更不合時宜。
筆尖終於落下。
“經年一別，恍然如夢。”
字跡端正，力透帛紙。他寫得很慢。
“如今我身在冀州高唐，託庇於長者，讀書習武，衣食暫安，性命無虞。不知你……是否安好？”
沒有稱呼，沒有署名。通篇只用“你”、“我”指代。
“此地雖僻，人心尚樸。長者寬厚，同儕勇毅，賴眾人之力，抗外侮，清內患，得一隅偏安。每於靜夜，觀天邊星月，常思往事。深宮寒夜，你贈我之物，我日夜貼身，未曾片刻離身，亦不敢忘你當日之言。”
他頓了頓，筆尖懸停。眼前彷彿又看見那個瘦削的身影，在昏暗的宮燈下，將一切能給的塞進他懷裡。
他吸了口氣，繼續寫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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