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雍從一堆戶籍木牘裡抬起頭，揉了揉眼。窗外蟬鳴聒噪。他目光掃過庭院對面那間廂房，門虛掩著。
劉懷坐在案後，手裡握著一卷簡冊，眼睛卻盯著案角一方鎮紙，半晌沒動。
不對勁。
簡雍擱下筆，起身出了門。他沒往劉懷那邊去，拐了個彎，徑首走向劉備處理公務的二堂。
劉備正對著幾卷郡府文書發愁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臉上愁容迅速斂去，換上了慣常的溫和笑意：“憲和，可是流民安置的賬目核完了？”
“還差些。”簡雍坐下，自己倒了碗水，“有件事，得跟玄德公說說。”
“哦？”劉備放下文書，身子微微前傾。
簡雍朝門外偏了偏頭：“知瑜那孩子，最近有些心不在焉。前日寫錯名字，昨日議事走神，今日對著竹簡發呆。我瞧著，不像累了，倒像心裡有事，憋著。”
劉備沒立刻接話。他靠回椅背，手指無意識地捋了捋下頜短鬚。
窗外蟬聲一陣響過一陣。
“十七歲……”劉備忽然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什麼？”
“我是說，知瑜今年，滿打滿算，也不過十七歲。”劉備轉過頭，目光望向庭院對面那扇虛掩的門，眼神有些複雜，“平日裡看他行事沉穩，謀略老成，我倒時常忘了……他還是個少年人。”
簡雍點點頭：“是這個理。”
劉備沉默片刻，又道：“他剛來高唐時，曾與我提過一句。說流亡路上，家中尚有牽掛之人。當時他身份未明，我恐觸及他傷心事，便未深問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“如今高唐暫且安定了，我們……我們這些人，算不算有了幾分力量？”
簡雍聽懂了這話裡的意思。他沒急著回答。
“憲和，”劉備看向他，眼神里帶著一種罕見的、近乎笨拙的認真，“我想去問問他。若那牽掛之事，是眼下高唐能幫上忙的……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“明白。”簡雍放下陶碗，“但玄德公，問歸問，莫要太首接，也別把話說得太滿。那孩子心思重，你一股腦把‘整個高唐都是支柱’這樣的話壓過去，他反而束手束腳。”
劉備想了想，鄭重地點頭：“我曉得分寸。”
簡雍起身：“那我先去忙了。”
劉備看著他離開，又在椅子裡坐了一會兒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有些自嘲，也有些說不清的柔軟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袍，起身朝劉懷的廂房走去。
劉懷還盯著那方鎮紙出神。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簡邊緣，腦子裡翻來覆去的，是潁川的地名、可能的路途、董卓的耳目……千頭萬緒，亂麻一樣。
己經過去了這麼久，倒沒有傳出過有關廢帝和潁川唐氏的傳聞，想來應該是沒發生什麼變故。
歷史像個懶惰的車伕，重走著原有的車轍。
腳步聲在門外停下，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。
劉懷驟然回神，下意識將竹簡握緊，抬頭道：“請進。”
劉備推門進來，臉上帶著笑，但那笑容有點過於刻意。他反手帶上門，走到案几對面，卻沒有立刻坐下，而是左右看了看。
“在看兵書？”劉備問，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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