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流火。
鐮刀揮下，麥稈斷裂的嚓嚓聲密集如雨。日頭白花花砸在背上，汗水淌進眼睛，刺得生疼。劉懷首起腰，用溼透的布巾胡亂抹了把臉。
全城能動彈的人都下了地。男人揮鐮，女人捆紮，老人孩子跟在後面撿拾麥穗。沒人說話，只有這單調的聲響，還有空氣裡乾燥的塵土和熟透的麥香。
搶收持續了五天。
最後一車麥子運進城時，夕陽正沉。曬場堆得小山一樣。許多百姓圍在邊上，看著，臉上是長久飢餓後面對豐足時那種近乎麻木的怔忡，然後，一點點亮起微弱的光。
劉備站在縣衙門口的高階上，望著曬場方向升騰的塵土，久久沒動。他瘦了些，顴骨凸出來，但眼睛在暮色裡很亮。
劉懷走過去，遞上一碗水。
“叔父。”
劉備接過，慢慢喝了。“總算……接上氣了。”他聲音沙啞。
是接上氣了。田裡收上來的，加上庫底那點存糧，摻著野菜麩皮，能讓全城人勉強吃到秋糧下來。緊巴巴的，但不會餓死了。
幾天後，袁紹的回信到了。
簡雍捧著那封青州絹書，走進二堂。劉備正在看新編戶的冊子，聞聲抬頭。
“河內來的。”
劉備沒立刻去拆。他看了看絹書，伸手拿起，解開絲繩。
劉懷侍立在側，目光落在劉備臉上。他看到劉備眉頭起初是舒展的，隨著目光下移，那點期冀慢慢淡去，眉頭重新聚攏，變成一種早有預料的平靜。
信不長。劉備很快看完，輕輕放在案上。
“說了什麼？”簡雍問。
“勉勵之詞。”劉備聲音平淡，“讚我保境安民，恪盡臣職。又說青州不寧，高唐乃冀州東屏，望我用心鎮守。若有難處，可再陳情。”
堂內靜了片刻。
“就這些？”
“就這些。”劉備手指拂過光滑的絹面，“末尾提了句，說我‘忠勤可嘉’，他日若有機會，當向朝廷表奏。”
劉懷垂下眼。很標準的客套。嘉許你的忠誠，給你一個遙不可及的期許，實質的支援一字未提。高唐怎麼守的，死了多少人，餓了多少肚子，那不是袁本初需要操心的事。
劉備笑了笑，有些無奈，更多是釋然。“原本也沒指望什麼。能得這幾句勉勵，己算不錯。”他將絹書卷起，遞給簡雍，“收起來吧。另外，再寫封回信，言辭要恭謹，謝袁公勉勵，陳述高唐夏收己畢，定當竭盡全力，守好東門。”
“是。”簡雍接過，“那……焦校尉那邊？”
“袁公想必另有書信給他。”劉備望向門外，“那是他們之間的事了。”
焦觸收到河內來信，比劉備早了三天。
信是在城西營房裡拆看的。看完後，他盯著絹書末尾那幾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袁紹指示明確：駐守事宜，依前令，聽劉縣君調遣。撫卹戰歿士卒，準依劉備所請辦理。誇他“處事得宜，甚合吾心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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