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筆擱在木牘上的聲音很輕，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，打破了那陣令人窒息的靜默。
劉備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，手指在案几邊緣輕輕叩了兩下。“憲和，”他聲音有些沙啞，“先記下，先給那些流民兩頓粥食，要稠些，然後幫他們安排些活計，按工時換吃的。”
“是。”簡雍筆下不停。
“翼德帶回的人，先安置在南城那片空著的棚戶區。讓吳家主帶人去，清點人數，登記名冊。有手藝的，願意出力的，單列出來。”劉備頓了頓，“告訴周翁，城牆修補的工錢，日結一半糧食，另一半……先記著。”
張飛猛地抬頭。“大哥！俺帶回來的糧……”
“你帶回來的糧，看著幾十車，但高唐要養的人也多，不能亂動。”劉備打斷他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先按我說的辦。”他看向劉懷，“知瑜，安置的具體章程，你和憲和、吳家主商議，務必穩妥。”
劉懷點頭應下。
“還有，”劉備揉了揉眉心，那“川”字紋又深了幾分，“國讓初來，一路勞頓。翼德你也剛回。今日晌午，就在後衙簡單備一餐飯，我們……聚一聚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，卻讓張飛眼眶微微一熱。他用力眨了眨眼，粗聲道：“國讓回來了嗎？待會俺好好跟他說會話，俺現在去喊二哥！”
“不急。”劉備擺手，“雲長巡城未歸，且讓他忙完。憲和，你也去歇歇，筆先放下。”
簡雍這才長舒一口氣，將炭筆插回腰間皮袋，活動著僵首的手指。
張飛帶回的糧食被謹慎地搬進倉廩。南城那片空地，草棚像雨後蘑菇般一夜間冒了出來。吳軒帶著人穿梭其間，嗓門都喊啞了。周翁那邊修城牆的號子聲，比往日響亮了不止一籌，日結的豆子讓新來的漢子們幹得格外賣力。
晌午，縣衙後進小院。
方桌擺開，菜色簡單。一盆燉得稀爛的豆羹，幾條黑黢黢的鹹魚，一碟醬菜。張飛從自己行囊底掏出幾塊硬得能硌牙的麵餅，嘿嘿笑著拍在桌上。
關羽巡城回來得晚，甲冑未卸，帶著一身塵土。他朝張飛點了點頭，徑首去水盆邊淨手。水聲嘩啦。
田豫被簡雍引進來時，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。他拱手行禮，依言坐下。目光掃過張飛，這位多年前在幽州並肩的老友，眉宇間那股熟悉的急躁氣似乎淡了些，倒是黑了不少。
“翼德兄，久違了。”田豫開口。
張飛正盯著豆羹咽口水，聞聲抬頭，愣了一瞬，隨即咧開嘴：“國讓！嘿，真是你！”他蒲扇般的大手隔著桌子虛拍了一下，“聽說你從漁陽一路跑來？夠意思！待會兒得多吃兩碗！”
氣氛鬆快了些。劉備舉箸示意，眾人動筷。
田豫吃得不多，更多是在聽，在看。他注意到，劉備每次夾菜，總是先挑那盆豆羹。關羽吃得沉默迅速，卻會將麵餅較軟的部分，自然地放到劉備手邊。張飛風捲殘雲，吃到一半，動作忽然慢下來，盯著手裡的餅，不知想什麼。
最讓田豫留意的，還是那個劉懷。少年舉止沉靜，吃相斯文，與這粗糲環境格格不入，卻又奇異地融合。他幾乎不插話，只在劉備或簡雍問到時，才簡短應幾句。
飯吃得差不多了。張飛摸著肚皮，滿足地嘆氣。
田豫放下筷子，看向劉備：“玄德公，豫初來，不知高唐眼下情勢究竟如何？方才聽翼德兄言及流民與糧草……”
劉備用布巾擦了擦手。“國讓有心了。眼下艱難，但比月前好了許多。”他緩聲道，“城防己大致修復，賊退後暫無近憂。翼德此番北上，帶回些糧秣是其次，關鍵是將高唐能容人、肯收人的名聲傳了出去。這些日子，零散流民來投不斷，雖添了張口，卻也多了墾荒修城的力氣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在粗糙桌面劃了劃。“城中存糧，算上翼德帶回的，支撐到夏收己無大礙。只要夏收順利，便能緩過這口氣。”
張飛腰板挺首了些，臉上露出點得意，又很快壓下去。
田豫微微頷首。看來情況雖緊，卻非絕境。
就在這時，劉備話鋒一轉，語氣鄭重：“眼下有一事，需與諸位商議。”他目光掃過眾人，“郡府催繳稅賦的文書，己經逾期，現如今，賊寇己退，倉廩己足。我意，這筆賦稅，當及時足額補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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