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貼著地皮，灰濛濛的，還沒散盡。
縣衙二堂裡，劉備和簡雍對著一卷攤開的竹簡，眉頭擰著。劉懷坐在下首，捧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，小口啜著。外頭的號子聲斷斷續續，聽著就沒什麼力氣。
腳步又重又急，由遠及近。
門“哐”地被推開，帶進一股暑氣和塵土味兒。張飛大步跨進來，甲冑上凝著細密的水珠，胡茬亂糟糟地支稜著，眼窩深陷下去，可那雙環眼卻亮得嚇人。
“大哥！”
劉備猛地抬頭，手裡的筆“啪嗒”掉在案上。他繞過桌案，一把抓住張飛胳膊，上下打量。“回來就好。”
張飛咧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笑容卻透著疲憊。“路上耽擱了幾天。”
“雲長巡城去了。”劉備拉他坐下，朝外頭喊，“熱水！弄點吃的來！”
張飛擺擺手，一屁股坐在胡凳上，凳子腿“吱呀”響了一聲。“吃過了，路上啃的幹餅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下來，“帶回來百來號人，有老有少，眼下在東門外，周平那小子看著呢。”
劉備和簡雍對視一眼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劉備坐回主位，身子微微前傾。
張飛抹了把臉，水珠甩出去，在磚地上砸出幾個深色點子。他喘了口氣，開始講。
“俺按憲和說的，帶著周平，押貨去南皮。路上就不太平，流民三五成群，山坳里老有影子晃。不過咱衣甲齊整，那些影子只敢瞅著，沒敢動。”
他抓起案上不知誰喝剩的半碗涼水，咕咚灌下去。
“走了好些天，到了南皮。城比高唐大多了，牆也高。進城時守卒盤問得仔細，看了信，又驗貨，折騰半晌。城裡是真熱鬧，酒旗食肆挑得老高，俺沒心思看。”
“安頓好，俺去袁府送信。門房通報，等了兩刻鐘，出來個管事，客客氣氣收了信，說大公子正忙，晚些給迴音。”
“俺和周平帶人出去談買賣。”
張飛說到這裡，無意識地攥了攥拳頭。
“帶去的鹽貨、絹帛、漆器、山貨、粗麻，還有十幾壇濁酒。東西不差，可放在南皮市面上，就顯得尋常了。渤海靠海，有鹽鐵之利，商貨流通。周平跑了三家商號，掌櫃搖頭的多。”
“價格壓得厲害。”他抬眼，環眼裡有火氣，“一張上好的鹿皮，在高唐能換三石粟，在南皮，人家只給兩石。周平那小子，臉都憋青了，愣是沒敢發作。”
劉備沉默，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。
“賣貨不順，買糧更麻煩。”張飛繼續道，“第二日去糧市。鋪面連著鋪面，麻袋堆成山。一聽是外地口音，要的量又大，掌櫃眼神就變了。報價比市價高出三成。還要現錢，一文不賒。”
他嘿了一聲，帶著點嘲弄。
“俺說，俺是平原高唐令麾下。你猜人家怎麼說？”張飛模仿著那掌櫃拖長的調子，“‘高唐？沒聽過。便是高唐令親至，這糧價也是這個數。’”
簡雍苦笑，搖了搖頭。“欺生。”
“何止欺生。”張飛道，“擺明了拿捏外地來的行商。”
“等到傍晚，俺和周平回到客舍，小廝傳話，說袁譚公子在城中酒肆設宴。俺們趕到的時候，袁譚己經在等著了，禮數姿態，挑不出毛病。”
張飛頓了頓，似乎在回想那張面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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