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撥出一口氣。
“貨物出清，糧食裝車，二十多大車。啟程那日，袁譚送到城外，還送了十罈佳釀。說讓俺代他向劉縣令問好。”
張飛臉色沉下來。
“回程走得慢。糧車重，路不太平。”
“第西日晌午，過一片丘陵地，前面道上突然湧出幾十號人，攔路打劫。”張飛眼睛瞪圓了，聲音也粗了起來，“俺當時就怒了，差點提矛就衝上去。可俺想起大哥你跟俺說過的話，那股火……硬是壓下來不少。”
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
“俺仔細看過去，哪裡是什麼山賊，分明就是一群餓瘋了的農戶！面黃肌瘦，眼窩摳進去，武器都是柴刀、木棍，還有拿削尖了木棒的。俺看著，心裡頭……堵得慌。”
“俺攔住周平他們，沒讓動手。俺跟他們喊，說高唐劉縣令仁德，要是想尋個活路，就跟著俺走。”
張飛說著，語氣激動起來。
“有個漢子，大概以為俺是怕了，拿把豁了口的刀就衝過來。俺只一矛……”他聲音低下去，隨即又揚起，“就結果了他。其他人都嚇住了，服了，願意跟著回來。還帶著不少婦孺老弱，拖家帶口的。所以回來晚了，大哥，你責罰俺吧。”
說罷，他俯身請罪。
劉備連忙起身，雙手將張飛扶起，粗糙的手掌在張飛臉上摸了摸。“三弟，你辛苦了。”他聲音有些啞，“此次行商，不僅賣了貨物，買了糧食，更難得的是，你懂得剋制，還救了這麼多苦命人。你……真的成長了，大哥心裡，很高興。”
他轉身，親自給張飛端了一碗水。張飛接過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，水順著胡茬往下淌。
二堂裡靜了片刻，只有張飛粗重的喘息聲。
劉備坐回去，問道：“人現在都在東門外？”
“周平帶人看著，沒敢首接放進來。”
“帶進來。”劉備語氣平靜，卻不容置疑，“城牆修補正缺人手。青壯願修城的，每日管兩頓稠粥，五日發一次糧。有力氣、根底清的，可先編入輔兵。婦孺老弱，”他看向簡雍，“憲和，你找些些輕省活計，紡麻、編席、燒飯，都行。按勞給糧，別讓他們白吃。”
簡雍點頭，摸出隨身帶的木牘和炭筆，飛快地記著。
劉備又看向劉懷。“知瑜，你和翼德一起前去。安置之事，瑣碎繁雜，關乎這些百姓的身家性命，你跟著憲和，多上些心。”
劉懷放下早己涼透的粥碗。“是，叔父。”
他忽然轉向張飛，問道：“三叔，這些人，大多從何處來？”
張飛正用袖子擦嘴，動作一頓。他皺起濃眉，努力回想。“路上問過……好像……大多是渤海郡的。對，就是南皮周邊那幾個鄉，有人提過地名。”
劉備和簡雍同時抬眼。
“渤海？”簡雍聲音裡帶著詫異。
張飛肯定地點頭。“俺也奇怪。南皮那麼富庶，街面上鋪子一家挨一家，酒肉香氣隔條街都能聞到。怎地還有這麼多人活不下去，要逃荒，要當賊？”
劉備沒說話。
他向後靠了靠，目光投向窗外。晨霧己散了些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，落在斑駁的地磚上，拉出長長的光影。他就那麼望著，看了很久，久到張飛都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身子。
然後，他輕輕地，嘆出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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