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正用指尖摩挲著陶碗粗糙的邊緣,聞言停下。他抬起眼。
輕聲說道:“叔父所言極是。”
張飛“嘿”了一聲,滿臉不解。
“高唐仍是冀州治下,叔父仍是漢室任命的高唐令。”劉懷聲音不高,字字清晰,“拒交賦稅,形同割據,便是叛逆。如今漢室雖衰,大義名分這杆旗,不能倒在我們手裡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張飛和關羽:“這稅賦,繳的不是糧,是‘規矩’。今日我們踞守小縣,可以藉口艱難不繳;明日若據有一郡、一州,又憑什麼要求轄下各縣按時完賦?己所不欲,怎可施於人?”
簡雍倒吸一口涼氣。田豫握著筷子的手,指節微微收緊。
“繳了,我們便是奉公守法的漢臣,是冀州韓使君治下的忠良。”劉懷繼續道,語氣沉穩,“亂世求存,人心向背,往往就在這些看似迂腐的‘規矩’裡。今日我們守這規矩,來日才有底氣要求別人也守。這是立足之本。”
劉備緩緩點頭,眼中露出讚許。“知瑜所言,正是備之所慮。”他沉聲道,“賦稅必須繳,而且要儘快、足額。糧草,便從庫中支取。”
張飛還是不服,梗著脖子:“可……可咱們自己剛夠吃到夏收!這一繳,不就又緊巴了?”
“翼德,”劉備看向他,語氣溫和卻堅定,“賬不是這麼算的。繳了賦稅,郡府便無話可說,高唐才能關起門來,好好種地,好好練兵,好好養活這一城百姓。這筆‘買路錢’,省不得。”
關羽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“大哥之意,是以眼前之糧,換長久之安,立規矩之始?”
“正是。”劉備頷首,“亂世立身,有時退一步,方能進兩步。規矩立住了,路才走得遠。”
張飛張了張嘴,到底沒再反駁,只是重重嘆了口氣,抓了抓頭髮。“俺是個粗人,不懂這些彎彎繞。大哥你說繳,那就繳吧!大不了俺再跑一趟北邊!”
劉備笑了笑,那笑意裡有些許疲憊,更多的是決斷後的釋然。“此事便如此定下。憲和,你去籌備,數目按郡府文書,一粒不少。”
“是。”簡雍應下。
田豫首到此刻,才真正鬆了口氣。他看著劉備,又看看劉懷,忽然覺得,自己這趟南下,或許真的來對了。
決議既定,眾人便不再糾纏。飯後又說了些閒話,張飛拉著田豫回憶幽州舊事,嗓門洪亮。劉備多數時間聽著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。
接下來的日子,高唐像一架補充了燃料的機器,運轉得越發順暢。
劉懷紮在安置事務裡。他記憶力驚人,很快將流民情況摸清。分配活計、調解糾紛、檢視粥棚,事事過問。那份沉穩周全,讓田豫暗暗稱奇。
更令人意外的是,之後旬日間,斷斷續續又有零星的流民拖家帶口來到高唐城外。人數不多,每次三五戶,卻像涓涓細流,持續不斷。
劉備對此,依舊是那句:“查明來歷,若無惡跡,便安置下來。”
高唐城緩慢地恢復著生氣。城牆缺口一天天縮小,城外田地裡,未遭踐踏的麥苗開始泛黃。街頭巷尾,人們臉上那種死灰絕望,漸漸被一種忙碌的疲憊取代。
夏收的日子一天天近了。
繳稅的車隊,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出發。車不多,十輛牛車,糧袋堆放得整齊滿當。簡雍親自押送,站在車旁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劉懷路過縣衙門口,駐足看了一會兒。
“這是最後一批了。”簡雍注意到他,走過來低聲道,“按玄德公核定的數目,一粒不少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,“繳完這些,庫裡的糧,就真的只夠緊巴巴撐到夏收了。一點富餘都沒了。”
劉懷默默點頭。他看著那幾輛牛車,它們載走的不僅是糧食,更是高唐咬牙擠出的“規矩”,是劉備在這亂世中,小心翼翼立下的一根標杆。
同日,一騎快馬馳出高唐,揹負著送往河內袁紹營地的書信。信是劉備親筆,言辭恭謹,詳述高唐遭劫、民生維艱,然恪守臣節、竭力完賦,以安地方,使明公無東顧之憂云云。信末,再謝袁紹“援手之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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